《刀馬江湖》第508章 碎葉空城(1)

作者:受傷的鴿子·12小時前

碎葉城的城門沒有關。這是陳默到的第一件怪事。碎葉城是大胤北境最西端的軍鎮,駐兵八百,城門日落必關,三十年沒有一天例外。但今天,城門大開著,城牆上沒有哨兵,城門口的吊橋放下來了,護城河上連一塊浮木都沒撤。像是一座空城。不對。沈紅妝勒住馬,手按在刀柄上。她的目光掃過城牆,上面箭垛裡的箭筒是空的,旗杆上的軍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但旗面上沒有字——被燒掉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布。人都去哪了?薛銘從後面趕上來,臉色難看。陳默沒說話,催馬進城。街道上空蕩蕩的,兩旁的店鋪門窗緊閉,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地上的馬蹄印和車轍印也是三天前留下的——之後,再沒有人進出過碎葉城。三天前撤的。沈紅妝蹲下來檢視地面的痕跡,而且撤得很急,連門板上的封條都是糊弄的——你看這條,墨都沒幹就貼上去了。誰下的令?碎葉城的守將是誰?姓方,方孝孺。薛銘說,三年前調來的,據說是九千歲的人。陳默的眼神冷了下來。九千歲的人。三年前碎葉城換防,老守將調走,新守將就是方孝孺。薛銘說,當時沒人覺得不對,碎葉城是邊鎮,換將是常事。但現在看來——他是來開路的。陳默說,九千歲三年前就把人安插進碎葉城,等的就是今天——把城騰空,讓人進來拿碎片。誰進來?我們到地下看看就知道了。---碎葉城地下的密室入口在城西的舊水牢裡。三十年前,陳默曾在這座水牢裡關過三天。那時候他還是刀馬會的新人,獨眼龍設局把他騙進碎葉城,扔進水牢,想用他換鐵錚的刀。後來鐵錚來了,一刀劈開水牢的鐵門,把他撈出來,說了句以後別這麼蠢。如今水牢的鐵門已經爛了,鐵鏽把門框和牆壁焊在一起,推都推不動。陳默一刀劈開鐵門,鏽片飛濺,露出門後的石階。石階往下延伸了二十多級,盡頭是一扇石門。石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腐臭的氣味。陳默推開門。密室不大,大約三丈見方,四面石壁,頂上掛著三盞長明燈,燈油早已燃盡,但燈盞上殘留的油漬很新——幾天前還有人進來點過燈。密室正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應該放著碎葉城的碎片。但現在石臺是空的,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凹痕的形狀和冰穹之心的碎片一模一樣。碎片被拿走了。石臺旁邊的牆壁上,留著一行血字。血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著血寫上去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力到刻進石壁裡——*九千歲恭候冰穹之心,三歸於一,天下定。*陳默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三歸於一。他喃喃,三塊碎片合一,冰穹之心復活。天下定——九千歲要用冰穹之心,定天下。他拿到了碎葉城的碎片。沈紅妝說,現在三塊碎片,他有一塊,你有一塊,柳青衣有一塊。只要他再拿到任何一塊——就能復活冰穹之心。陳默接話。不對。薛銘忽然說。陳默和沈紅妝同時看他。你們看這行血字。薛銘指著牆上的字,寫的是,不是或。是等候的意思——九千歲不是拿了碎片就走了,他是在等。等什麼?陳默愣了一下。等我們。沈紅妝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拿走碎葉城的碎片,留下這行字,就是要告訴我們——他已經有一塊了。他知道另外兩塊在誰手裡,他在等我們送上門。可他怎麼知道碎片在柳青衣的琴裡?不知道。沈紅妝說,但他知道碎片只有三塊,冰穹一塊,碎葉城一塊,第三塊一定在某個地方。他拿走碎葉城的碎片,就是在逼我們亮出第三塊的位置。陳默閉上眼睛。他想起鐵錚的話——碎葉城那塊碎片,不是鐵家放的。是九千歲三十年前親手藏的。如果九千歲三十年前就把碎片藏在碎葉城,那他拿走碎片根本不需要設局——他只需要派人來取就行了。可他偏偏等了三十年,等到今天才動手。為什麼?因為三十年前他藏碎片的時候,冰穹的碎片還在沉睡。陳默忽然睜開眼,三塊碎片之間有感應,任何一塊被啟用,另外兩塊都會甦醒。三十年前冰穹的碎片還在沉睡,碎葉城的碎片也在沉睡,第三塊更不知道在哪裡。九千歲等了三十年,就是等冰穹的碎片甦醒——等我們啟用它。沈紅妝接話,陳無敵引爆冰穹之心的時候,激活了冰穹的碎片。碎葉城的碎片跟著甦醒,九千歲感應到了,所以派人來取。對。陳默說,而第三塊碎片——柳青衣琴裡的那塊——也在同一時間甦醒了。九千歲知道嗎?不知道。陳默說,但他知道第三塊碎片已經甦醒了,因為三塊碎片之間有感應。他拿走碎葉城的碎片後,只要等——等第三塊碎片自己暴露位置。柳青衣。沈紅妝說,只要柳青衣彈琴,碎片就會產生共鳴。九千歲在碎葉城布了眼線,只要聽見琴聲裡的共鳴,就能鎖定碎片的位置。陳默的臉色驟變。我得回去。他轉身往外走,青衣在彈琴——來不及了。沈紅妝拉住他,碎葉城到黑風隘,騎馬要兩天。你現在回去,最快也是後天。那我飛回去?你飛不了。沈紅妝說,但你可以不發訊息。陳默愣了一下。九千歲要找第三塊碎片,靠的是碎葉城碎片的感應。沈紅妝說,如果你把冰穹的碎片帶在身上,兩塊碎片就會互相感應,九千歲就能追蹤你的位置。但如果你把碎片放在冰穹裡——冰穹有封印,碎片在冰穹裡不會產生感應。陳默說。沈紅妝說,把碎片放回冰穹,讓三塊碎片全部回到沉睡狀態。九千歲手裡那塊碎葉城的碎片,也會跟著沉睡。他就找不到我們了。但碎片一旦沉睡,冰穹的封印就會重新生效。陳默說,我再想開啟冰穹,就得重新啟用碎片——那等於又給九千歲發一次訊號。所以你不能開啟冰穹。沈紅妝說,永遠不能。陳默沉默了很久。三十年。他守了三十年的冰穹,到頭來發現——他守的不是寶藏,不是神器,而是一枚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他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就是讓這枚炸彈不要爆炸。可現在,九千歲手裡有了一塊碎片。只要他集齊三塊,冰穹之心就會復活,成為九千歲手裡的武器。沈紅妝。陳默說。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什麼?沒有早點聽你的話。陳默看著她,你說過,我懷疑所有人,但唯獨沒有懷疑過柳青衣。你說得對。沈紅妝沒說話,只是看著他。我還欠你一件事。陳默說。什麼事?三十年前你替我擋過一刀。陳默說,那刀紮在你左肩上,到現在還有疤。我說過要還你,一直沒還。不用還。沈紅妝說。不,要還。陳默從懷裡掏出那枚冰穹的碎片,遞給她,你替我守這塊碎片。沈紅妝愣住了。你讓我守?對。陳默說,我守冰穹,鐵錚守人,你守碎片。三塊碎片分開存放,分由三人守護,永不合攏。九千歲想集齊三塊,就得同時殺了我們三個——但他做不到。你確定?確定。陳默說,因為我信你。沈紅妝接過碎片,指尖觸到晶石表面的那一瞬,冷意刺進骨髓,但她沒有縮手。冷嗎?陳默問。沈紅妝說,但我受得住。她把碎片貼在胸口,碎片的冷意隔著衣裳滲進來,像一塊冰按在心口上。陳默。她說。你有件事搞錯了。什麼?柳青衣不是你的弱點。沈紅妝說,你懷疑她也好,信任她也好,她都不會害你。真正會害你的人——她頓了一下。是鐵錚。---陳默回到黑風隘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黃昏。鐵錚在鐵匠鋪裡打鐵。爐火很旺,鐵錘一下一下敲在鐵砧上,火星四濺。鐵錚的手很穩,力道均勻,打出來的鐵片薄如紙,亮如鏡。回來了?鐵錚沒抬頭。回來了。陳默走進鋪子,碎葉城的碎片被拿走了。九千歲的人。鐵錚的錘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敲。我知道。你知道?三天前我就知道了。鐵錚說,碎葉城的碎片甦醒那天,我就感應到了。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告訴你有用嗎?鐵錚放下錘子,轉身看他,你趕去碎葉城也來不及,九千歲的人比你快。陳默盯著他。你早就知道九千歲會來拿碎片?我知道。鐵錚說,因為碎葉城的碎片,就是九千歲讓我藏的。鋪子裡瞬間安靜了。你說什麼?三十年前,九千歲找到我,讓我把碎片藏在碎葉城地下。鐵錚的聲音平靜得像鐵,他說冰穹的碎片太危險,不能放在一個人手裡,必須分散存放。我信了,就幫他藏了。你信了?陳默的聲音高了起來,他九千歲,大胤的權閹,操控朝堂三十年,你信他?那時候他不是權閹。鐵錚說,三十年前他只是大胤宮裡的一個小太監,剛入宮,什麼都不是。他找到我的時候,手裡拿著大燕開國皇帝的遺詔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冰穹之心的秘密。他說他想保護冰穹之心,不讓任何人引爆它。那他現在為什麼反過來了?因為三十年過去了。鐵錚說,三十年,一個小太監變成了權傾天下的九千歲。他手裡的權力越大,想要的就越多。冰穹之心不再是需要保護的東西,而是需要控制的東西。所以三十年前你的,變成了今天的敵人。是。鐵錚說,我沒有看準人。這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陳默閉上眼睛。還有一件事。鐵錚說。什麼?九千歲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三百人。三百人?三十年前藏在碎葉城地下的,不只是碎片。鐵錚說,還有三百名大燕精銳——和冰穹密洞裡的那些人一樣,用金髓丹假死。九千歲把他們帶走了。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三百精銳加上碎葉城駐軍八百——他現在手裡有一千多人。不止。鐵錚說,九千歲掌管大胤禁軍三十年,禁軍有三萬。他隨時可以調兵。三萬……陳默喃喃。所以你不能跟他硬來。鐵錚說,他現在手裡有碎片、有兵、有權。你手裡只有刀馬會的三千人。那怎麼辦?鐵錚看著他,眼神深沉。有一個人能幫你。誰?大胤皇帝。陳默愣住了。九千歲是權閹,不是皇帝。鐵錚說,皇帝早就想除掉他,但苦於沒有藉口。現在九千歲私自取走冰穹之心的碎片,勾結前朝餘孽,意圖復辟——這就是皇帝要的藉口。你要我去找皇帝?不是找。鐵錚說,是借勢。你和皇帝聯手,借大胤的兵,滅九千歲。滅了他,碎片歸位,冰穹之心永遠沉睡,天下太平。可皇帝憑什麼信我?憑這個。鐵錚從爐膛旁的鐵鉤上取下一樣東西——一枚金色令牌,牌面上刻著二字,背面刻著。這是三十年前大胤皇帝賜給我的。鐵錚說,那時候大胤和大燕剛剛停戰,皇帝派使者來北境議和,我替他擋過一次刺殺。他賜我金牌,說有朝一日若北境有難,持此牌進京,他必相助。陳默接過金牌,指腹摩挲牌面。金牌很重,純金打造,沉甸甸的像一塊磚。三十年了,這牌子還有用?皇帝換了兩個,牌子沒有換。鐵錚說,大胤皇帝的承諾,比九千歲的野心更長久。陳默看著金牌,沉默了很久。我去京城。他說。鐵錚說,但你去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記住。什麼事?九千歲不是你最大的敵人。鐵錚說,你最大的敵人,是你自己。陳默抬頭看他。你太重情。鐵錚說,柳青衣是你妹妹,沈紅妝是你戰友,刀馬會的兄弟是你的手足。九千歲會一個一個地拿他們威脅你,讓你妥協,讓你交出碎片。到時候,你是交還是不交?陳默攥緊金牌。不交。他說。確定?確定。陳默說,我守了三十年的冰穹,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這片天下的安寧。鐵錚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終於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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