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546章 落定(1)

作者:受傷的鴿子·9小時前

皇城裡的霜三天沒化。不是冰——是真正的霜,銀白色的,薄薄一層,鋪在青磚上、屋簷上、樹梢上。太陽出來的時候,霜會反射光,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堂堂的。太陽落了,霜就開始發出微弱的光——像月光,但比月光冷。陳默站在金鑾殿前的廣場上,看著那些霜。你在這裡站了多久了?沈紅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個時辰。不累?不累。陳默轉過身,就是——想站一會兒。沈紅妝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個饅頭。饅頭是熱的,冒著白氣。方知遠買的。她說,他說你也得吃東西。陳默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很軟,嚼起來有一點甜。接下來怎麼辦?他問。什麼意思?冰穹回來了。陳默指著腳下的霜,但它不會一直待在這裡。它在等。等什麼?等它想清楚要去哪。陳默說,它走了三百年才到家。到家以後它會發現——家裡已經沒人了。沈紅妝沉默了一會兒。它在皇宮地下待了三百年。她說,不是沒人——是有人不想讓它醒。我知道。陳默說,但現在它醒了。它想走。走去哪?不知道。陳默搖頭,它沒說。但我能感覺到——它想找一個地方停下來。停下來幹什麼?休息。陳默看著遠處的天空,三百年的路太長了。它需要休息。兩個人在廣場上站了很久。霜在他們腳下慢慢變薄,太陽越升越高,最後霜化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飄到半空中,消失不見。陳默。沈紅妝忽然說。你說回家。她的聲音很輕,你家在哪?陳默愣了一下。我沒想過。他說,小時候我跟我爹住在北邊。後來我爹死了,我就一個人。走到哪,哪就是家。那現在呢?陳默看著她。現在——他想了一會兒,現在有你了。你在哪,哪就是家。沈紅妝的臉紅了。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剛才。騙人。真的。陳默很認真地說,我剛才站在這裡想了很久。想了冰穹的事,想了蘇老頭的事,想了趙衡的事。但想得最多的——是你。想我什麼?想以後。陳默說,想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沈紅妝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霜化了以後,青磚上還有一層水漬,映著兩個人的影子。我想過一種日子。她說。什麼日子?有院子的日子。沈紅妝的聲音悶悶的,不用大,能種幾棵草就行。早上起來澆澆水,晚上回來掃掃地。種什麼草?不知道。她想了想,種金骨草吧。銀白根的那種。種它幹什麼?因為它是從冰穹來的。沈紅妝抬起頭,看著他,我想看著它長大。從種子開始,看著它發芽,看著它長出根鬚,看著它開花。然後呢?然後——她的聲音更輕了,然後過日子。陳默握住了她的手。那就種。他說。---他們在京城待了七天。第一天,陳遠舟從皇宮地下出來了。他很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陷進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三年前更亮。你回來了。他看著陳默,還把弦接回去了。是。它還唱歌嗎?不唱了。陳默說,它到家了。陳遠舟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這個答案。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他問。不知道。陳默說,你呢?我?陳遠舟想了想,我守了十二年。現在它回來了,我也該走了。走去哪?回北邊。陳遠舟的聲音輕了下去,我爹死在那裡。他死之前讓我回京城守冰。我守了十二年,夠久了。你不等冰穹安定下來再走?不等了。陳遠舟搖頭,我累了。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你比我強。你送它回家了,我做不到。我也沒做什麼。你做了很多。陳遠舟說,你帶著弦走了三千里路,從京城到苗疆又回來。你碰了冰穹之心,你見了開國皇帝,你讓第七個音成了形。這些事——我做不了。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陳遠舟笑了,所以你比我強。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陳默。嗯?照顧好她。他指了指沈紅妝,她等了你三十年。陳默愣了一下。她不是我等的人。陳遠舟說,她等的人是你。他走了。第三天,方知遠收到了方孝孺的飛鴿傳書。漠北的極光恢復正常了。方知遠說,古井也開始有水了。齊魯那邊呢?蜀中的人醒過來了。齊魯的古井也有了水。方知遠說,冰穹回家的時候,盲區也跟著恢復了。那之前在古井方向傳回來的訊號呢?不知道。方知遠搖頭,但方孝孺說——那個訊號是冰穹發的。它在叫我們過去。叫過去幹什麼?不知道。方知遠說,但它已經不叫了。第五天,蘇老頭從洛陽趕到了京城。他很老了,走路要拄拐。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跟陳遠舟一樣的亮。你通了歸鶴巷的節點。他看著陳默,我在洛陽感覺到了。整條巷子都震了一下。是。陳默說,勞煩您老遠跑一趟。不勞煩。蘇老頭搖頭,我來是有事要告訴你。什麼事?歸鶴巷下面的封印——我打開了。什麼?陳默的臉色變了。你說打通節點要一個月。但七天就通了。蘇老頭的聲音很慢,因為有人在外面幫你們。誰?你見過的人。蘇老頭說,那個老太太。孟婆?她叫孟青。蘇老頭說,她是孟家的人。我知道。你知道她是誰嗎?蘇老頭看著陳默,她不只是孟家的人——她是孟家最後一個傳人。三百年來孟家斷了香火,就剩她一個。她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蘇老頭的目光落在沈紅妝身上,後來才知道——她不是來找我,是來找你。找我?找你把蠱引傳給下一代。蘇老頭說,她等了你三十年。沈紅妝的手在發抖。她是我的師父。沈紅妝說,她教了我所有的蠱術。她不只是你的師父。蘇老頭說,她是你的——他頓了一下。她是你的親姑奶奶。沈紅妝愣住了。你娘是孟家的人。蘇老頭說,孟青是孟家最後一個傳人——你娘是她女兒的女兒。她等了你三十年,是想把你找回來。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因為她不敢。蘇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孟家的蠱術傳女不傳男。她怕你知道了會離開苗疆。她想讓你留下來。但你走了。蘇老頭看著沈紅妝,你跟著陳默走了。她追不上你們,只能在後面等。她等到的時候——蘇老頭的聲音更輕了,她已經快死了。沈紅妝的眼眶紅了。她為什麼不早說?她問,為什麼要瞞我一輩子?因為她怕你恨她。蘇老頭說,她當年把你從死人堆裡撿回去,不是心善——是奉命。誰的命?冰穹的命。蘇老頭說,三百年來孟家一直在等冰穹回家。她要找一個能替冰穹傳歌的人。所以她把我養大——她把你養大,教你蠱術,讓你把頻率一代代傳下去。蘇老頭說,等冰穹回來的時候,你就是它的第七個音。但她沒想到——蘇老頭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你會愛上他。沈紅妝的淚掉下來了。她更沒想到——蘇老頭繼續說,他會送你回家。陳默把沈紅妝拉進懷裡。別哭了。他說,她沒有白等。我知道。沈紅妝的聲音悶在他懷裡,但我還是恨她。恨就恨。陳默說,恨完了再哭。沈紅妝哭得更厲害了。蘇老頭嘆了口氣,拄著拐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說了一句。她臨死前留了一句話。什麼話?她說——蘇老頭的聲音頓了頓,她說你長大了。沈紅妝的哭聲停了一下。她說你長大了,比她強。蘇老頭走了。---第七天,承平帝召見了陳默。御書房裡很暗,只有桌子上一盞油燈。承平帝坐在桌子後面,臉色比七天前好了一些,但還是很白。你打算什麼時候走?他問。沒想好。朕想好了。承平帝從桌上拿起一卷聖旨,朕要封你做官。什麼官?你想做什麼官?承平帝說,朕都答應。我不想做官。陳默說。為什麼?因為我沒興趣。陳默說,我送你回來,不圖你什麼。但你送了冰穹回家。承平帝的聲音急了,它會給你力量的。它已經給了。陳默伸出右手。霜紋還在,但已經不一樣了——銀白色裡摻著橘紅,橘紅裡透著銀白,像日出時候的天空。這是什麼?承平帝問。是我。陳默說,我和它的一部分。那剩下的部分呢?在它那裡。陳默說,它回來了,完整了。不需要我做什麼了。但你——我只想過日子。陳默打斷他,種幾棵草,養幾隻雞,看看書,陪她。承平帝的臉色變了又變。你不想為朝廷出力?朝廷有的是人。陳默說,不缺我一個。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陛下。嗯?冰穹會在京城待一段時間。陳默說,它需要休息。等它休息夠了——等它休息夠了怎樣?它會走。陳默說,走去哪我不知道。但它會走。走了以後呢?走了以後——陳默想了想,該種草種草,該養雞養雞。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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