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547章 歸(1)

作者:受傷的鴿子·1小時前

出京城的那天是個晴天。沒下雪,沒起風,日頭暖洋洋的,照在臉上像敷了一層熱布。方知遠牽了三匹馬等在南門口,說是從驛站借的。你真走?他問陳默。真走。去哪?先回洛陽。陳默翻身上馬,看看柳如煙。方知遠愣了一下。你還記得她?她替我守了兩年地下宮。陳默說,我得去看看她。沈紅妝也上了馬,坐在他後面。她今天換了一身便裝,不是苗疆的衣裳,是普通的漢家女子裝束——月白色的短襖,青色的裙,腰間繫著一根銀白色的絲絛。你穿這個好看。陳默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才看見?剛才沒顧上。陳默笑了一下,在宮裡你穿的是蠱師的衣裳,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更嚇人。陳默說,我怕你。沈紅妝在他腰上掐了一下。還怕不怕?怕。馬蹄聲踏在南門外的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方知遠跟在後面,沒再說話。---三天後,他們到了洛陽。洛陽比京城暖和,也比京城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比他們離開的時候更多了。金骨草的攤子還在,但比以前少了——灰衣人也不見了。灰衣人呢?陳默問路邊的一個藥販。走了。藥販說,半個月前就走了。說是不收了。去哪了?不知道。藥販搖頭,聽說朝廷下了令,不讓收了。違者殺頭。陳默和沈紅妝對視了一眼。承平帝的動作倒快。陳默說。他怕了。沈紅妝說,冰穹回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七聲心跳。他知道攔不住了。所以他讓灰衣人撤了。不是撤。沈紅妝的聲音變了,是藏。藏?灰衣人不是朝廷的人。沈紅妝看著他,你忘了?蘇老頭說過,灰衣人裡有一批不歸戶部也不歸兵部。她們說的,查了四十年查不到。那她們是誰的人?不知道。沈紅妝搖頭,但承平帝讓她們撤——說明他不是她們的。那他為什麼要下這道令?因為冰穹回來了。沈紅妝說,冰穹回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力量。承平帝知道——如果硬攔,攔不住。所以他假意配合。對。沈紅妝說,他在等。等什麼?等你犯錯。沈紅妝的聲音很輕,或者等冰穹自己出問題。陳默沒有說話。他看著洛陽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想著一件事。灰衣人不是朝廷的人。她們說的,是另一個人。三百年來一直在暗中活動的那個人。在想什麼?沈紅妝問。在想那個看客。陳默說,他說他看了三百年。但我總覺得他沒說完。你懷疑他?不是懷疑。陳默說,是他死之前說了一句話。三百年前有一個人沒被封住看客自己。對。陳默說,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我——是沈紅妝懷裡的布包。沈紅妝的腳步停了一下。你說——我說可能還有別人。陳默的聲音變了,看客不是唯一一個。三百年前有四個人在場——陳家、蘇家、孟家、還有他。但他不是最後一個。第五個?不知道。陳默說,但趙衡的劍刺向他的時候,他笑了。笑什麼?笑趙衡沒刺對地方。陳默的目光落在遠方,他死得太容易了。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人,不可能這麼容易死。沈紅妝沉默了。你是說——他沒死?不是沒死。陳默說,是死得不對。哪裡不對?他留下了一部分在我身上。陳默指著胸口,那一部分是冰穹的頻率。但不是完整的——是碎片。趙衡說碎片要還回去。對。陳默說,但還回去的只有一部分。另一部分還在我身體裡。所以——所以他沒死透。陳默說,他還留了一手。沈紅妝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那怎麼辦?先去歸鶴巷。陳默說,看蘇老頭怎麼說。---歸鶴巷的槐樹更老了。三個月過去,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地。樹根處那棵金骨草還在,銀白色的根鬚已經長得很大,從土裡冒出來三寸高了。根鬚上的橘紅紋路也更明顯了——是沈紅妝的菌絲和冰穹的頻率融合的痕跡。蘇老頭在門口等著。你回來了。他看著陳默。回來了。陳默下馬,有事想問您。問。看客死了。陳默說,但我覺得他沒死透。蘇老頭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懷疑什麼?他死之前留了一部分頻率在我身上。陳默說,那一部分是冰穹的碎片。他說要我把它還回去。但我覺得——那不是全部。不是全部是什麼?是種子。陳默說,一顆種子。蘇老頭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猜得對。什麼意思?看客不只是一個看客。蘇老頭的聲音變了,三百年來,他不只是在看——他還在藏。藏什麼?藏他自己。蘇老頭說,他的心被封住了,動不了冰穹。但他可以動自己。動自己?他是冰穹的一部分。蘇老頭說,冰穹被封的時候,它把自己分成三份——一份凍在京城,一份跟著看客,還有一份漏了出去,變成金骨草。三份?對。蘇老頭點頭,凍在京城的那份是身體,跟著看客的那份是心,漏出去的那份是血。冰穹有身體、有心、有血。現在身體回來了。蘇老頭說,血在金骨草裡。但心呢?陳默的臉色變了。心還在看客身上?看客死了。蘇老頭說,但他的心沒死。它在哪?蘇老頭看著他。在你身上。陳默愣住了。你身上的那塊碎片——不只是碎片。蘇老頭的聲音很慢,是看客的心。他把它留給你了。為什麼?因為他要你替他做完他沒做完的事。蘇老頭說,三百年了,他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送冰穹回家的人。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蘇老頭說,他把自己留給你,是因為他知道——你比他強。我哪裡比他強?你有她。蘇老頭指了指沈紅妝。沈紅妝的臉紅了。冰穹回家不是一個人的事。蘇老頭說,是兩個人的事。你送了它回家,她陪著你送。一個人送不了,兩個人才送得了。所以他把心留給我——是因為他相信你。蘇老頭說,相信你能用他的心,照顧好冰穹。陳默沉默了。那這顆心——我要怎麼用?不用。蘇老頭搖頭,它已經在了。你帶著它走,就是用它。走去哪?去你想去的地方。蘇老頭說,種草也好,養雞也好,看書也好。它會跟著你。它會做什麼?看你需要什麼。蘇老頭說,它不只是一個心——它是一顆種子。一顆會發芽的種子。發什麼芽?不知道。蘇老頭說,要看你的。陳默看著蘇老頭,看了很久。您呢?他問,您守了四十年,現在——我也該走了。蘇老頭笑了,我老了,走不動了。但歸鶴巷不會空。會有誰來?該來的人。蘇老頭說,你不用操心。他拄著拐往巷子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說了一句。有空回來看看。會的。陳默說。蘇老頭走了。---他們在洛陽待了兩天。第一天去看了柳如煙。地下宮很暗,但比以前暖了。柳如煙躺在石床上,臉色比陳默上次見她的時候好了一些——不是白了,是紅潤了。你來了。她睜開眼睛。來看看你。不用看。柳如煙說,我死不了。鐵錚呢?在上面。柳如煙說,他不讓我下去。為什麼?他說地下太冷。柳如煙笑了一下,我以前不怕冷。現在怕了。為什麼?因為有人等了。柳如煙的目光落在沈紅妝身上,你來了。沈紅妝走過去,蹲在石床旁邊。柳姐姐。紅妝。柳如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長大了。嗯。嫁人了?沈紅妝的臉紅了。還沒。快了。柳如煙笑了,我看得出來。沈紅妝的臉更紅了。陳默在旁邊看著,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柳如煙開口了。陳默。嗯?我要走了。走去哪?地面。柳如煙說,我在地下待了兩年,夠久了。你的身體——我知道。柳如煙打斷他,我變不成正常人了。但我能在地上活。鐵錚知道嗎?他比我先知道。柳如煙說,他說他在地面上給我蓋了個房子。他哪來的錢?他賣劍。柳如煙說,他的劍很好。有人買。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們呢?柳如煙問,接下來去哪?苗疆。陳默說,先回苗疆看看。阿寧還在那等。我知道。去吧。柳如煙閉上眼睛,我睡了。她真的睡著了。呼吸變得很輕,很長,像一片葉子飄在水面上。陳默和沈紅妝從地下宮出來。鐵錚站在洞口。他還是老樣子——一隻袖子空著,獨臂,但站得很直。她要上來。陳默說。我知道。鐵錚說,我接她。你能接動嗎?接不動也得接。鐵錚的聲音沒有起伏,她是我守的人。陳默點了點頭。你保重。你也是。鐵錚說。他們走了。---第二天去看了阿寧。阿寧在苗寨等了他們三個月。三個月裡她哪裡都沒去,就在寨子後面的山坡上坐著,等花開。花已經謝了。不是死——是開完了。三個月前滿山的金骨草花,現在只剩下幾朵零星的開著。其餘的都謝了,花瓣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層銀白色的粉。你回來了。阿寧看著他們。回來了。陳默說,花謝了?謝了。阿寧點頭,三個月。你沒事吧?沒事。阿寧說,我變回普通人了。什麼感覺?很輕。阿寧想了想,以前總感覺身上揹著什麼。現在沒了。習慣嗎?還在習慣。阿寧笑了,但我喜歡這種感覺。接下來怎麼辦?留在寨子裡。阿寧說,我從小在這裡長大。不走了?不走了。阿寧看著遠方的山,這裡是我的家。陳默點了點頭。那——他想了想,你師父呢?阿寧的臉色變了一下。她讓我等你們。阿寧說,等你們來,她有話說。她人呢?在屋裡。阿寧指了指山坡下面的吊腳樓,她等了你們很久了。陳默和沈紅妝對視了一眼,往吊腳樓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門開了。老太太——孟青——坐在屋裡的椅子上。但她不是一個人。她身邊還有一個人。一個陳預設識的人。柳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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