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的手指從扶手上一根一根地抬起來，又一根一根地落回去，敲在木面上沒聲響。
“侯亮平的案子審計署查下去，不會只看他一個人的簽名，會看誰給他鋪的路，誰給他消的災，誰讓他有資格坐在那張桌子前面替趙瑞龍簽字。”
梁璐的膝蓋軟了一下，身體往旁邊歪，手撐在茶几邊沿上才站穩。
手掌壓到了遙控器旁邊那隻還完好的杯子，杯蓋被碰歪了，茶水從縫隙裡溢位來，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淌。
她沒有去擦。
“你現在就回書房。”
梁群峰站了起來，紅木椅的椅腳在大理石上蹭了一聲。
“把你和侯亮平之間所有的通訊記錄、通話記錄、見面記錄，能刪的刪，能銷燬的銷燬。法學院那邊凡是經過你簽字和侯亮平有牽連的行政檔案，今晚之內全部補籤替換。”
他走到書架旁邊，從第三層抽出一個深棕色的牛皮資料夾。
資料夾的銅釦已經氧化發綠了，裡面夾著一疊空白的宣告模板。
“我籤一份脫離宣告，你也籤一份。和侯亮平的所有代理關係、擔保關係、介紹關係，即日起全部解除。”
梁璐抬頭看他。
“來不及了。”
她的聲音掉到了最低處。
“審計署的立案通知已經發了，紀檢監察室的檔案編號是連續的，他們只要從侯亮平的聘用合同往回查一步，就會看到梁家的名字。”
地毯上的茶漬又擴大了一圈，淺黃色的水痕從穗邊往中心蔓延，波斯手織的羊毛纖維一根一根地吸飽了水，顏色從淺變深。
梁群峰的手停在資料夾的銅釦上。
四十年。
從科員到處長，從處長到廳級，從廳級到省委政法委。
每一步都踩得穩，每一次換屆都站在贏面那一邊。
漢東省的法律口、政法系統、公檢法人事，他經營了大半輩子。
省高院的陳清泉是他的人，省檢的幾條線是他鋪的，連基層法院的庭長調配都要看他的意思。
這張網，從省城織到地市，從地市下沉到區縣，密密匝匝，每一個結都綁著利益、綁著把柄、綁著四十年攢下來的政治信用。
今天全完了。
國家審計署三個字，不歸省裡管。
反洗錢中心四個字，不看地方臉色。
“危害國家金融安全”這個案由一旦掛上去，從中央到地方的所有通道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單向鎖死，只進不出。
他在省內織的那張網，兜不住從天上掉下來的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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