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杯從梁璐的手裡脫出去。
不是鬆手，是五根手指同時失去了力氣，杯柄從虎口滑過去，杯身在空中翻了半圈，釉面上手繪的青花紋轉了一個弧，落在大理石地磚上。
碎成四瓣。
茶水從碎片的缺口往外淌，淺黃色的龍井湯順著地磚的縫隙往茶几底下鑽，洇溼了波斯地毯的穗邊。
熱氣從碎瓷片裡冒出來，在地面上飄了兩秒就散了。
電視還開著。
畫面上，國家審計署新聞發言人坐在話筒後面，白底藍字的橫幅從螢幕左側拉到右側，“涉嫌危害國家金融安全”九個字排在第二行，字號比標題小一號，但每一筆都結結實實地框在高畫質螢幕裡。
發言人翻了一頁稿子，報出山水集團的全稱，報出跨境返程資金的總額，報出京州高新區綜合風控科的協查函編號。
梁璐站在茶几和電視之間，兩條腿沒有彎，但整個人像是被從中間抽掉了一根骨頭，肩膀往前塌了下去，後背弓起來，鎖骨兩側的肌肉繃成兩條線。
她轉頭看向紅木椅上的梁群峰。
梁群峰沒看電視。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的雕花上，右手的食指壓在木紋的凹槽裡，指甲蓋發青。
嘴閉著，下頜骨的咬肌鼓了一下又鬆開，反覆了三次。
從政四十年，經歷過三次省級班子換屆、兩次紀委巡視組進駐、一次中央專案組約談。
每一次他都坐在這把紅木椅上，喝著同一個品種的龍井，等風頭過去。
這次不一樣。
審計署和反洗錢中心聯合立案，案由寫的是“危害國家金融安全”。
這七個字的重量，不是省級黨委能扛得住的，也不是任何一張關係網能兜得住的。
電視裡的發言人換了一頁稿。
“經查，涉案跨境資金實際控制人為趙瑞龍，透過離岸信託架構規避外資安全審查，涉嫌洗錢及侵吞國有資產……”
梁群峰的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按住了遙控器。
螢幕黑了。
客廳安靜下來，只剩地磚上的茶水還在滲，從碎瓷片底下一點一點往地毯方向爬。
“爸。”
梁璐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顫，尾音劈了。
梁群峰沒應。
他把遙控器放回茶几上，動作很輕，遙控器底部的橡膠墊和玻璃面碰了一下，幾乎沒聲響。
“侯亮平被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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