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薇的眼睛亮了,毫不客氣地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手指按上他掌心的那一瞬,夏楠薇的腦子裡蹦出一句歡天喜地的話:“摸到了摸到了!”
軒轅鳴的耳根燙了一下。
他沒低頭,也沒露任何表情,只是把五指合攏,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掌心相貼,他從她指間感受到了殘餘的涼意,那是剛才坐在轎頂淋了雨留著的最後一點溼冷。他稍微加了一點點力道,牽著她往轎杆外面邁了一步。
夏楠薇踩上紅氈的時候,腳底軟綿綿的,繡花鞋陷進了絨布裡。她由他牽著,從花轎前面走到臺階下,日光此時從頭照到腳,照得她整張臉亮堂堂的。
夏楠薇的視線從軒轅鳴的手上移開,抬起來重新落回他的側臉,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
軒轅鳴沒看她,目視前方,神色平靜如常,喉結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的拇指不經意地擦過她虎口的位置,動作輕得像是不小心。
夏楠薇感覺到了那一下,睫毛微微一扇,沒說話。
兩個人並肩站在將軍府門前的紅氈上,大紅喜服的衣襬挨著,日光把兩片紅色融在一起。賓客們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流連而過,有人在笑,有人在點頭,有人拿袖子掩著嘴跟旁邊的人說些什麼。
而身後,喜婆的臉已經白了。
她站在花轎側面,從夏楠薇掀開蓋頭的那一刻就呆住了。她看看夏楠薇,又抬頭看看將軍府門上的匾額,嘴唇哆嗦著,麵皮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她的目光來回跳了好幾次,心念急轉:夏楠薇嫁到了將軍府,那夏雪呢?那二小姐豈不是……嫁到尚書府去了?
喜婆往後踉蹌了半步,一隻手扶住轎杆才站穩,她面如金紙,嘴唇抖了半天,最後拼命搖頭,低聲喃喃著:“與我無關,與我無關……”
她的聲音被賓客們的笑聲和鑼鼓聲蓋了過去,沒人聽見。
三條街外,尚書府門口,氣氛截然不同。
夏雪站在花轎前面,大紅蓋頭被她自己扯下來捏在手裡,綢面被她攥得皺成了一團。她面前站著陳炎,一身大紅色喜服穿得歪歪斜斜,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領口半敞,手裡那把喜扇被他懶洋洋地轉著玩,嘴角還掛著戲謔的笑,看著她蒼白的面孔,不緊不慢地重複了一遍:“不是我還能是誰?”
夏雪的目光從他臉上彈開,猛地掃向四周。朱漆大門上的匾額清清楚楚地刻著“尚書府”三個金字,門前的石獅子頭戴紅花,臺階上站著的賓客們衣著打扮和將軍府的武將們截然不同,個個文官模樣,袖口寬大,頷下留著修整過的鬍鬚。
沒有將軍府的紅氈長街,沒有軍士拱衛的門前儀仗,沒有那塊“敕造將軍府”的御賜匾額。
什麼都沒有。
“哎,”旁邊一個賓客伸著脖子看了看夏雪手裡攥著的蓋頭,搖著頭說,“自己把這蓋頭都掀開了,未免太心急了些。”
另一個賓客跟著撇嘴,聲音不高不低地飄了過來:“這相府二小姐,未免太不懂規矩了。誰家新娘子自己掀蓋頭的?”
“就是,全無禮數。”
尚書陳忠站在臺階最高處,臉色鐵青,揹著手,目光沉沉。他看了看夏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又看了看旁邊歪著身子靠在門柱上的陳炎,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李菊站在他旁邊,手裡的帕子擰成了麻花,臉上的笑容早沒了,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分明是在忍氣。
夏雪搖頭。她後退了一步,撞在花轎邊緣上,整個人晃了一下。她的聲音發顫,從喉嚨裡擠出來:“不……不會的。明明都換了路線,為什麼我在尚書府門口?”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臺階旁邊的喜婆。那個喜婆剛剛領著花轎走到這裡,這會兒正縮在門廊柱子後面,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裡去。夏雪的聲音陡然尖了起來:“你!你……”
喜婆趕緊擺手,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就是個引轎的——”她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臺階沿上差點摔倒,“二小姐,真的與我無關!”
夏雪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手裡的蓋頭被她攥出了幾個指甲印。她的視線從喜婆身上移開,又落回陳炎那張輕浮的臉上,再越過他看向尚書府深處——空空蕩蕩的院落,陌生的佈局,沒有她想象中任何一樣東西。
夏雪閉上了眼。
日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暖融融地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而她只覺得冷。
與此同時,將軍府門前,鑼鼓聲重新響了起來,紅綢和鞭炮的碎屑被風吹起來貼著地面打轉。夏楠薇站在軒轅鳴身側,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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