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袋在夏楠薇腰間輕輕晃盪著，銅錢磕在袋口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走完第三圈，在床頭站定，低頭看著那張青白的臉，微微嘆了一口氣。
“冤有頭債有主，乾坤無極——”
她捏著符紙的手指一翻，最上面那張黃紙“譁”地燃了起來。火苗從符紙的尖端躥出來，藍中帶黃，在黑暗中亮得刺目。她的手指穩穩地夾著那張燒了一半的符紙，在空氣中劃了一個圓，隨即手腕一沉，將燃著的符紙朝家丁的眉心點了下去。
“起！”
符紙落在家丁眉心的一瞬間，火光猛地一暗，又倏地亮起來。下一秒，家丁那雙合著的眼睛驟然睜開了。
他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正好落在他那張青白的側臉上。他的瞳孔是放大的，眼珠轉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轉向了門口的方向。
門口，四雙眼睛正從門縫裡齊刷刷地往裡看。
軒轅鳴站在最前面，半邊臉貼在門板上，目光穿過那道狹窄的縫隙，瞳孔在看見家丁坐起來的那一刻猛地一縮。他一隻手按在門板上，指節用力到泛白，另一隻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軒轅正緊貼在他身後，老臉也擠在門縫上，嘴張成了圓形，假髮套都歪了半寸，但他渾然未覺。
蘇婉鳳在更後面一點的位置，兩隻手捂著自己的嘴，指縫裡漏出一點壓抑的吸氣聲。
而軒轅嬌站在最後面，手裡還抱著一隻沒啃完的豬蹄。她原本是想一邊啃一邊看熱鬧的，結果門縫裡那具“屍體”猛地坐起來的一瞬間，她的豬蹄直接脫了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豬蹄滾了兩圈，在停屍房門口的青磚地上留下一道油亮的痕跡，沾了一層灰。
軒轅嬌站在最後面，兩條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嘴唇哆嗦著，舌頭像打了結：“我、我我我……看看看……”
她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門縫裡那個坐起來的影子，整個人往蘇婉鳳身後縮了半寸，又忍不住探出半個腦袋來繼續看。
蘇婉鳳也強撐不住了。她把手從嘴上挪開，指縫間漏出的吸氣聲已經壓不住了，面色蒼白：“做夢，一定是做夢。”她猛地一轉身，一把揪住了軒轅正的耳朵，力道大得軒轅正“嘶”了一聲，整個人被她拽著往後退了半步，“相公，走，回去休息。”
“哎哎哎娘你慢點——”軒轅嬌見她娘要走，趕緊拔腿跟上，豬蹄也顧不上撿了，小碎步跑得比兔子還快，“等等我啊！”
三個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聲遠去，夜風把停屍房的門板吹得吱呀響了一聲，又恢復了安靜。
門縫邊上只剩軒轅鳴一個人。
他沒走。他站在原地，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一瞬不瞬地看著裡面的夏楠薇。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淺淡的光邊。
她低下頭，把右手食指送到嘴邊，毫不猶豫地咬破。血珠從指腹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暗紅的光。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家丁的額頭上，指尖按下去的時候穩而準，血印落在眉心正中，像一枚硃砂痣。
“給你七七四十九日的時間，”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穿透了門板傳進軒轅鳴耳朵裡，“不可傷人性命。誰害了你，你就去找誰吧。四十九天之後，再來尋我超度。”
家丁那雙放大的瞳孔轉了一下，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深潭後泛起的第一圈漣漪。他緩緩地、緩緩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掀開身上蓋著的白布，站了起來。
軒轅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按在門板上，指節已經泛了白，另一隻手仍然按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出來。他看見家丁邁開步子朝門口走來，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穩。
然後家丁撞上了門板。
“咚”的一聲悶響，他的額頭磕在門板上，整個人被彈回來半步，晃了晃，又站穩了。他轉了轉身，換了個方向重新朝門板走過去，又“咚”地撞了上去，又被彈回來。
夏楠薇站在原地，兩隻手叉著腰，臉上的表情從嚴肅慢慢變成了“你沒搞錯吧”的茫然。
“不是，”她抬手指了指門板的方向，“門都不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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