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丞相府後院的石榴樹下，夏楠薇正揹著手踱著步子，一隻手在腰間那隻乾坤袋裡翻著什麼。日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了滿地碎金。她翻了一陣，從袋子裡掏出一個東西，約莫拳頭大小，灰褐色的，表面帶著細密的孔洞，看起來像一顆乾癟的果子，又像一隻被風乾的葫蘆。
她把它託在掌心裡掂了掂，正打算換個手拿，餘光忽然瞥見石榴樹後面有一道人影。
夏雨蹲在樹叢後面，手裡攥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正貓著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夏楠薇的背影。她的牙關咬得緊緊的，臉上寫滿了狠勁。她看著夏楠薇背對著她、毫無防備地站在那裡掂量手裡的東西，心頭那點火“蹭”地躥了上來。
該死的夏楠薇！欺負我姐，害她被休，又害得爹在府門口打她——你等著！
夏雨猛地從樹叢後面衝了出來，舉著手裡的石頭朝夏楠薇的後背砸過去，嘴裡還喊了一聲：“夏楠薇——！”
她衝出去的那一瞬間，夏楠薇像是早就知道她在後面似的，不緊不慢地轉過了身來。她看著夏雨舉著石頭朝自己衝過來的樣子，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語氣親切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三妹啊，練舉重減肥呢？”
她邊說邊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來，在夏雨衝過來的必經之路上，極其自然地把她手裡那塊石頭換成了自己剛才掂量的那個灰褐色圓球。動作快得像變戲法，夏雨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做到的，只覺得手裡一輕一重，石頭沒了，多了一個圓滾滾、表面粗糙、還帶著一點餘溫的東西。
“來，送你個東西。”夏楠薇已經退開兩步了，笑盈盈地朝她擺了擺手，“保準更減肥。”
夏雨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灰褐色的圓球，舉起來湊近眼前看了看。那東西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小孔，像蜂巢一樣排列著，邊緣還掛著一層半透明的蠟質物。她眨了眨眼，沒認出這是什麼，又抬頭看夏楠薇：“這是什麼？”
“哦，”夏楠薇已經退到了五步之外，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輕快，“新弄的蜂蜜。”
“蜂蜜？”夏雨又低頭看了看那隻圓球，臉上寫滿了困惑。她把它翻過來，想看看背面是什麼樣——
就在她翻轉的那一瞬間，圓球表面那些細密的小孔裡，忽然鑽出了第一個黑色的頭。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嗡嗡聲從細碎的低鳴變成了一片鋪天蓋地的噪響。
一群蜜蜂從孔洞裡湧了出來，黑壓壓的一片，在日光底下泛著金色的、帶著刺的光。它們盤旋了半圈，像是確定了打擾它們安眠的罪魁禍首是誰，然後齊刷刷地朝著夏雨的臉俯衝下去。
夏雨終於反應過來了。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手裡的馬蜂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更多的蜜蜂從裂縫裡湧出來。她抱著頭尖叫了一聲：“啊啊啊——！”
她轉身就跑，蜜蜂追著她飛，嗡嗡聲鋪天蓋地。
“別過來！別過來啊——！”夏雨一邊跑一邊揮舞著手臂，繞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轉圈跑，裙襬被風掀起來，頭上的髮簪跑掉了都沒顧上撿。她的聲音又尖又慘，繞著大樹跑了一圈又一圈，蜜蜂跟在後面，像一條黑色的、會飛的尾巴。
夏楠薇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夏雨抱頭鼠竄的樣子，雙手抱臂，嘴角彎著，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三妹，別跑！越跑它們越追你！蹲下！蹲下就不蟄了！”
夏雨聽見這話，猶豫了一瞬，剛要蹲下——
她想起說這話的人是夏楠薇。
“夏楠薇——！”夏雨的聲音從石榴樹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我不會放過你的——！啊——！”
又一群蜜蜂追了上去。夏雨慘叫了一聲，繞著大樹跑得更快了。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個院子曬得暖融融的。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響，夏雨的尖叫聲混在蜜蜂的嗡嗡聲裡，順著院牆飄出去老遠。夏楠薇站在廊簷底下，看著那個繞著樹飛奔的身影，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把手往袖口裡一揣，轉身朝府裡走去，步子不緊不慢的。身後那陣嗡嗡聲和尖叫聲還在繼續，像一曲走了調的二重奏。
夏雨衝進夏雪房間的時候，整個人像剛從一場災難裡逃出來。她的頭髮散了一半，髮簪歪斜地插在鬢邊，臉上鼓著四五個紅包，最大的一個在額角，腫得像一顆小雞蛋。最慘的是她的嘴唇——上唇腫得翻了起來，像兩條香腸一上一下地撅著，說話都不利索了。
“姐！”夏雨捂著自己的臉，聲音從腫起來的嘴唇後面含糊地擠出來，“你要給我做主啊！夏楠薇她、她拿馬蜂窩砸我……”
她指著自己臉上那些包，眼淚汪汪的，又委屈又氣。
夏雪坐在梳妝檯前，半邊臉頰上那道紅印還沒完全褪下去。她看著夏雨那副慘樣，攥著梳子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目光從夏雨額角的大包移到她那張“香腸嘴”上，牙關咬緊了。
“太過分了。”夏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沉沉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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