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面，迴廊深處，夏楠薇和軒轅鳴的腳步聲已經遠了。日光從廊簷邊緣斜切下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地碎金。夏楠薇走在前面，那隻泛紅的手已經被軒轅鳴放下來了，但她還在活動著自己的手指，像在確認活動自如。
軒轅鳴走在她身側，聲音低低的：“手還疼？”
“不疼了，”夏楠薇偏頭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一種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感慨，“就是覺得……有些仗贏了也沒意思。”
軒轅鳴沒接話。他只是伸手，把夏楠薇那隻方才揮了十幾記耳光的手重新握進掌心裡，拇指在她虎口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並行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暖，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時間慢慢過去，夜深時分，丞相府東廂的臥房裡已是燭火通明。夏楠薇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悠悠地拆著髮髻上那根白玉簪子，嘴角掛著一個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她透過鏡面看著身後那張桌子，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二十來只青花瓷碗，每一隻都盛滿了深褐色的湯，熱氣嫋嫋地從碗麵升起來，在燭火底下翻湧成一團白茫茫的霧。
軒轅鳴坐在桌邊，背脊挺得筆直，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茫然。他面前那些碗排成三列，每一隻碗裡的湯色都濃得像熬了三天三夜，藥材的苦味和肉類的腥氣混在一起，霸道地灌滿了整間屋子。
“岳父大人，”他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洩了一絲無奈，“這是……”
夏冰豹站在桌子的另一側，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和自信。他低頭看著那一排排湯碗，像是將軍在檢閱自己的兵陣，滿意地點了點頭：“男人嘛，有時候力不從心很正常。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軒轅鳴面前的碗沿，“要勇於承認、直面，才是真男人。這些都是好寶貝，都得喝掉。”
軒轅鳴的視線從面前那二十來只碗上移開，轉向了梳妝檯前的夏楠薇。鏡子裡，夏楠薇正把簪子擱在臺面上，兩隻手攏著自己的髮尾，表情無辜得對著鏡子聳了一下肩。
軒轅鳴看著鏡子裡那張無辜的臉，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排冒著熱氣的碗，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夏楠薇的心聲已經從鏡子裡飄了過來，清脆又得意：總算落在我手上了吧。
軒轅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神色慢慢變成了“你給我等著”的篤定。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端起最近的那隻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湯一入口，那股濃烈到刺鼻的藥味直衝天靈蓋，他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眉頭控制不住地擰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夏冰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下第一口，臉上的滿意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又看見他放下碗後微微抽了一下的嘴角，便立刻接了一句：“喝不下去？沒關係——”
軒轅鳴抬起頭，預感不太妙。
“你放心，”夏冰豹彎下腰，從桌底摸出一個東西來，舉在手裡掂了掂。
那是一隻黃銅漏斗，口寬底尖，表面泛著磨得發亮的銅光，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他笑眯眯地看著軒轅鳴，語氣篤定，“喝不下去，就用漏斗灌！”
軒轅鳴看著那隻黃銅漏斗，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夏冰豹已經把漏斗的尖端精準地塞進了他嘴裡。夏冰豹一手扶著漏斗，另一隻手端起了最近的那隻碗，勺子舀起滿滿一勺濃湯，對準漏斗口傾倒下去。
深褐色的湯汁順著漏斗壁汩汩地流進嘴裡，軒轅鳴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兩隻手搭著扶手，五指收緊，指節泛白。他仰著頭，嘴裡的漏斗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用目光表達抗議。
夏楠薇對著銅鏡，手裡的梳子已經不動了。她看著鏡面裡反射出的那個畫面，肩膀終於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她把梳子往檯面上一擱，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悶悶的笑聲從指縫間漏出來，斷斷續續的。
軒轅鳴的目光還鎖在鏡子裡，那個“你給我等著”的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隻不肯停歇的陀螺。
夜又深了幾分。月亮從雲層後面滑出來，把丞相府的屋頂染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夏冰豹拎著那隻空了的銅漏斗推開自己臥房的門時，整個人還沉浸在今天做了件好事的滿足感裡。他撐了個懶腰，抬手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肩膀，邁步跨過門檻——然後他愣住了。
滿屋子一片紫色。桌布換了紫色的，椅子上的坐墊換了紫色的，連床頭那盞燭臺的燈罩都是紫紗做的，燭火透過紫色的罩子，把滿屋子照得一片曖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暈。空氣裡飄著一股濃烈的胭脂水粉味，混著某種甜膩的、不像是日常會用的薰香氣味，燻得夏冰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定睛一看——桌邊坐著一個人。劉翠花換了一身全新的藕紫色衣裙，領口比平日低了兩寸，鬢邊簪了一朵碩大的粉牡丹，臉上的胭脂抹得比平時重了三倍，整張臉在紫色燭火的映襯下顯出了一種不太真實的紅潤光澤。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半人高的大水缸，缸沿擱著一隻大碗，碗裡是滿當當的、深褐色的湯，和方才他餵給軒轅鳴的那些如出一轍。
夏冰豹的腳步頓在了門口，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劉翠花從桌邊站起來，伸手拿起那隻大碗，在缸裡隨便舀了一碗，端起來遞向夏冰豹的方向，聲音又甜又糯：“老爺~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夏冰豹的腦子“嗡”了一聲，腳下意識地往後撤了半步，整個人側過身，目光往門縫的方向瞟了一眼，乾笑著開口：“我、我突然覺得屎疼……想拉肚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