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尖叫了一聲,撲過去扶住了她姐姐的肩膀:“姐——!”
夏楠薇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兩個抱成一團的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冷厲:“夏雪,夏雨,我夏楠薇不是沒脾氣。對付你們的手段——”她頓了頓,目光從夏雪那張腫得變了形的臉上掃過,落在夏雨那雙驚恐的眼睛上,“多的是。”
夏雨被她那一眼看得往後縮了半步,扶著夏雪肩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她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一個發顫的音節:“你……你……”
“要還有下次,就不是打耳光這麼簡單了。”夏楠薇把那隻打過人的手背到身後,指尖微微蜷著,聲音冷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水,“你們和我之間,必有一方屍骨無存。”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夏雨趴在地上抱著夏雪,那隻攥著夏雪衣袖的手還在抖。夏雪側躺在地面上,半邊臉貼著青磚,鼻血還在淌,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直直地看著面前的青磚縫隙,瞳孔裡的光像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
夏楠薇轉過身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軒轅鳴從月洞門那邊快步走過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夏楠薇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她沒受傷,然後才掠過地上那兩個抱成一團的人影,眼底的光沉了沉。
“怎麼樣?”他走到夏楠薇面前,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絲不那麼明顯的緊張,“沒事吧?”
夏楠薇舉起自己那隻方才打人的手,掌心微微泛紅,指尖還殘留著一絲麻意。她把那隻手伸到軒轅鳴面前,表情理直氣壯:“有事。她用她的臉打我的手——可痛了。”
軒轅鳴低頭看著她那隻微微泛紅的手掌,沉默了一息,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手接過來,託在掌心裡,低頭吹了兩下,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掌心泛紅的位置。他的拇指在她虎口處輕輕揉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那就去上藥。”
他託著她的手,轉身就要帶她走。
夏雪躺在地上,鼻血還在淌,半邊臉頰腫得老高。她聽見那串熟悉的腳步聲正在遠去,猛地從地面上抬起臉來,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喊了一聲:“將軍!”
軒轅鳴的腳步停了一下。他偏過頭,居高臨下地看了夏雪一眼。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張臉映在逆光裡,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是冷的,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認識你麼?”
四個字,不重,輕飄飄地落下來,卻比方才那十幾記耳光加起來都要重。夏雪的臉在一瞬間僵住了,連鼻血都忘了擦,就那麼仰著頭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瞳孔裡那點最後的光也滅了。
軒轅鳴已經轉回頭去了,帶著夏楠薇繼續往前走,兩個人的身影在月洞門口閃了一下,消失在迴廊的陰影裡。
夏雪還趴在地上,那句“我認識你麼”在她腦子裡來回轉著。她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乾澀又空洞:“認識我麼?哈哈哈……!”
“姐!姐你不會被打傻了吧?”
夏雨嚇壞了,趕緊扶住她的肩膀,聲音又急又怕。
夏雪轉過頭來看著她妹妹,嘴唇還在哆嗦,眼角掛著沒幹的淚痕,但那笑還在嘴角掛著,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她一把抓住了夏雨的胳膊,手指掐進了她的袖口裡,聲音帶著一種又哭又笑的、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之後的清醒:“小雨……他說他認識我麼?”
夏雨張著嘴,看著她姐姐那張腫得變了形的臉,那句“他本來就不認識你啊”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到底沒敢說出來。
夏雪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一聲長長的的嘆息。她的目光越過夏雨的肩膀,落在院牆上方那片藍得發白的天上,瞳孔裡的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她的腦子裡浮現出很久以前的一個畫面——那時候她還沒有嫁人,還是相府那個被寵著的二小姐。她走在長街上,一輛失控的馬車從街角衝出來,她站在路中央嚇呆了,馬蹄聲和銅鈴聲混在一起越來越近,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一杆長槍伸過來,槍桿精準地別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從馬蹄前面挑開了一丈遠。夏雪跌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抬頭看見了那個人。那人踩著轎頂借力躍上了失控的馬車,一拉韁繩勒住了驚馬,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側臉的輪廓鍍了一層金色的邊。
那個人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暫地停了一瞬,確定她沒受傷之後便收回了視線,鬆了韁繩翻身落地,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雪記住了那個瞬間,記住了那杆銀槍、那道逆光的側臉。她把那個瞬間在心裡藏了三年,以為那是一場獨一無二的相遇,以為那個人也記得她。
原來對方根本就不記得她是誰。那場相遇對他來說不過是漫長年月裡無數場“順便救人”中的某一次,輕得連一片落葉的重量都沒有。
夏雪閉上眼,眼淚順著腫脹的面頰滑落下來,淌過那些紅腫的痕跡,淌過嘴角那道破了皮的口子,滴落在青磚地面上。她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要散在風裡:“我一直以為……我會勝出。原來……”她睜開眼,看著夏雨,嘴角浮起一個又苦又澀的笑,“我根本就沒加入過戰鬥。”
夏雨張著嘴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和鼻血混在一起的汙跡:“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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