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行被暫停職務的訊息在行業裡傳了三天，熱度才慢慢退下去。
這三天裡，林小滿的漫畫賬號漲了將近十萬粉絲。評論區從最初的“博主好剛”變成了更長的留言，有人開始講自己公司裡被掩蓋的舊事，有人說自己就是沈若手記裡寫的那種“被煩死的人”，還有人把沈若那張舉牌子的照片設成了頭像。
林小滿沒有更新新的漫畫。她只是把那張“門開了，光進去了”置頂，然後在評論區裡挑了一條回覆。
那條評論寫的是：“博主，我把我公司以前一個被趕走的創始人的名字查到了。我準備把它寫進公司歷史裡。謝謝你讓我知道有些事可以不用爛在肚子裡。”
林小滿回了一個字：“寫。”
第四天早上，林小滿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的地址是一串亂碼，但郵件正文裡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是一張泛黃的舊照，拍的是兩個年輕女人並肩站在一間簡陋辦公室前面。左邊那個扎著馬尾、笑得眉眼彎彎的，是沈若。
右邊那個比沈若略高一點，短髮，圓臉，笑容比沈若收著一些，但眼神很亮。照片背面被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字，掃描件上還能看清——“沈若和小林。深藍科技，第一週。”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右邊這個是你媽媽。她們一起租的那間辦公室。沈遠。”
林小滿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大，看著右邊那個短髮的年輕女人。圓臉，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和她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見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她媽媽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件事。她只知道媽媽年輕時在南方打過工，後來回了老家，在超市做收銀員，把她一個人拉扯大。
媽媽從來沒有提過深藍科技，沒有提過沈若，沒有提過她曾經和一個後來被寫進公司歷史的女人一起租過辦公室、掛過牌子、畫過原型機草圖。
她拿著手機，站在二十樓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然後她撥通了媽媽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頭背景裡有超市的廣播聲和掃碼槍的嘀嘀聲，和以前每一次通話一樣。
林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怎麼了？這個點打電話，出什麼事了？”林小滿握著手機，想了一下措辭，說：“媽，我在公司這邊查到一張老照片。上面有個女的，叫沈若。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林母說：“你等一會兒。”她那邊有腳步聲，像在換地方。
過了一分鐘左右，背景裡的超市噪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很輕的風聲，大概是走到了外面的走廊或者後門。
林母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點，也慢了一點：“你在哪看到的？”
“公司舊檔案裡。”林小滿說，“沈若是顧總的媽媽。她當年做過的原型機，最近被寫回了公司歷史。我查這件事的時候，有人給我發了這張照片。照片背面寫著‘沈若和小林’。”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輕，像壓了很多年終於被放出來的空氣。
她說：“小林是我。那時候他們都叫我小林。我和沈若一起租的那間辦公室。我學的是產品設計，她學的是電子工程。我們湊錢租了那個地方，掛了一塊牌子，叫‘若深設計工作室’。後來她認識了顧家那個人，公司做大了，改了名字。再後來她病了，我回了老家。那時候你太小了，我帶不動你，只能把你放在你姥姥家。後來我想回去找她，但她已經走了。”
林小滿靠在玻璃上，聽著媽媽說話。她從來沒有聽過媽媽用這種語氣講過去的事。
那些被收銀臺和柴米油鹽壓了二十年的舊事，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
她說：“媽，你現在還想見她嗎？”林母在那頭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帶著一點很淡的苦澀：“見不著了。人都不在了。但我看到你畫的那些東西了。你畫的那隻倉鼠，像她。像她年輕時候的樣子。”
林小滿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說：“媽，沈若的名字被寫回公司歷史了。我在幫她守著的。你當年和她一起租的那間辦公室，現在還在。公司走廊裡掛了她那張照片。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說：“再說吧。你好好工作。別老想著這些舊事。”但她掛電話之前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平時軟了一點：“你畫的那個倉鼠，能不能發我一張？我存著。”
林小滿說“好”。
掛了電話後，她站在窗前，把那張舊照片又看了一遍。兩個年輕女人，站在一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前面，笑得像剛種下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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