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調查記者的稿子是在週二上午十點整發布的。
標題很剋制,只有一行字:“沈若原型機專利流轉調查:一份跨越十五年的商業倫理樣本。”
正文比老幹部那份報告長得多,將近八千字,分成了五個部分。記者沒有用任何煽動性的語言,只是按照時間線把每一筆資金流向、每一次專利轉讓、每一份審批檔案都重新核實了一遍,附上了工商登記截圖和專利局公開資料庫的查詢結果。
稿子末尾有一行極小的備註:“截至發稿時,陳景行先生未對本文所涉事項作出回應。記者已透過其顧問團隊預留了回應版面。如陳先生後續提供任何反駁材料,本文將在核實後補充更新。”
稿子上線後,轉發量在第一個小時內就破了五千。商業媒體、行業公眾號、甚至幾個主流財經賬號都跟進了。
陳景行的名字從顧氏體系內部的一個邊緣註腳,變成了整個行業都在討論的焦點。林小滿坐在二十樓工位上,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資料,心裡有一種很平靜的感覺。
她沒有參與任何一次轉發,也沒有在群裡發言。她只是在等。等陳景行的回應。等那個藏了十五年的人,終於站到檯面上。
陳景行的回應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直接。
下午兩點,顧氏總部在一樓新聞釋出廳安排了一場臨時媒體溝通會。通知發得很急,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但到場的媒體不少。
林小滿和顧言深沒有去現場,他們在二十樓辦公室裡看直播。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陳景行坐在長桌後面,旁邊沒有律師,也沒有助手。
他穿了一件深色西裝,領帶打得比平時緊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董事會上更瘦了,顴骨下面的陰影深了一層。他面前放著一份列印稿,但他幾乎沒有看。
“各位媒體朋友,今天召集大家來,是為了回應近日網路上流傳的一份所謂調查報告。”
他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出來,平穩、清晰,和打給林小滿的電話裡一模一樣,
“那份報告裡的內容,基於部分真實檔案,但存在嚴重的斷章取義和主觀推斷。專利流轉在商業實踐中是常見操作,所有程式均符合當時的法律法規。至於沈若女士的名字問題,我本人對她懷有充分的尊重。她是顧氏早期的重要貢獻者,這一點從未被否認。”
他停了一下,翻了翻面前的列印稿,繼續念。他念了將近十分鐘,每一段都在強調“程式合規”和“法律框架”,每一個句子都措辭精準,像一份被反覆打磨過的宣告。
但林小滿聽出來了。他沒有反駁報告裡的任何一條具體事實。沒有說那二十三份掃描件是偽造的,沒有說若遠投資的法人關係與他無關,沒有說沈若的手寫筆記是假的。
他只是繞開了所有實錘,用“程式合規”四個字包住了整份宣告。而臺下坐著的那些記者,大概和她一樣,聽出了這層空。
直播進行到第十二分鐘時,臺下有人舉手。是那個獨立調查記者。他站起來,問了一句話:“陳先生,報告裡提到您以個人名義申報了沈若女士的原型機專利,並將專利透過香港殼公司轉出顧氏體系。您剛才說程式合規。那麼請問,這些專利轉讓的最終受益人是誰?轉讓所得的資金流向了哪裡?您能否公開回答這兩個問題?”
直播畫面裡,陳景行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握著列印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稿子,又抬起頭,說:“這些涉及商業機密,不在本次溝通範圍。稍後我會透過正式渠道向相關部門說明。”
記者沒有再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坐下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鏡頭掃過他的時候,林小滿看見他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那是一個記者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之後的弧度——陳景行沒有回答。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選擇了迴避。這一回避本身,就是答案。
直播結束後,林小滿關掉螢幕。顧言深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杯涼了的咖啡,目光還停留在螢幕上。
他說:“他今天不該開這個釋出會。他以為能靠一場漂亮的宣告壓住輿論,但他忘了,記者不是董事會。董事會看程式,記者看事實。他不回答那兩個問題,就等於承認了。”
林小滿說:“他太習慣了。習慣了在檔案上簽字,習慣了讓別人替他說話。今天他第一次自己站到臺前,就發現臺前的光比他想的熱。”
當天下午四點,顧氏總部發布了一則簡短宣告:鑑於高階顧問陳景行近期涉及多項商業倫理爭議,集團決定暫停其顧問職務,並啟動內部審查程式。
審查期間,陳景行不得接觸公司任何檔案及系統。宣告末尾附了一個舉報郵箱,鼓勵員工和外部人士提供相關線索。這封宣告的簽發人,是顧正雄。落款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林小滿把那則宣告看了兩遍,然後把平板開啟,調出昨天存的那張草稿。倉鼠站在推開的門裡,手裡拿著報告,身後是端著保溫杯的老貓頭鷹。
角落裡,那隻戴著墨鏡的企鵝正往門後躲。她拿起電容筆,在畫面右下角加了一行極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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