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發布後的第三天，陳景行終於動了。
他沒有公開回應，沒有發聲明，也沒有透過法務起訴。他用的是另一種方式——找人。
第一個找上來的是行業論壇的運營方。論壇的站長給老幹部發了私信，措辭很客氣，說帖子內容“可能涉及商業糾紛”，建議暫時隱藏掃描件附件，只保留正文文字。
老幹部把私信截圖發到群裡，問了一句：“刪不刪？”秦可可秒回：“不刪。你要刪了，他們下一步就是讓你連正文都刪。”林小滿補了一句：“站長也是被施壓的，不用為難他。我們換一個地方發。蘇小糖，有其他平臺嗎？”
蘇小糖回了一個地址，是一個開源的文件託管站點，支援全文索引和版本管理，無法被單方面刪除。
老幹部當天下午把完整報告連同附件搬了過去，在新帖子里加了一行備註：“原帖被建議隱藏，此為備份。所有材料可公開驗證。”
第二個找上來的是顧氏法務部的一位老臣。秦可可在內部系統裡看到法務部發了一封郵件給人力資源部，標題是“關於近期外部言論的合規提醒”，正文裡沒有點名，但引用了“員工不得對外發布涉及公司內部經營資訊的內容”的條款，抄送了全體中層。
這封郵件指向性很明顯。但老幹部已經退休返聘，不在該條款適用範圍內。人力資源部私下回復了法務部，措辭委婉地表示“該檔案不適用於返聘顧問”。
法務部沒有再追究，但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公司內部群。有人把郵件截圖發到了匿名社群，配文寫著：“顧氏法務在壓誰？看看那篇報告就知道了。”
下面的評論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有人翻出了陳景行過去的審批記錄，有人貼出了若遠投資的工商資訊，還有人把沈若的舊照片和報告裡那段“創始人被抹名”的故事拼在一起，做成了長圖。
林小滿看著這些自發擴散的內容，覺得胸口有一種很穩的節奏在敲。她沒有參與轉發，也沒有煽動任何人。但人們自己在動。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到，一份擺事實、講證據、不帶情緒的報告，比任何煽動性的帖子都有力量。因為它讓人無法反駁，只能選擇面對。
同一天下午，一個獨立調查記者聯絡了老幹部。對方是一家商業媒體的資深撰稿人，做過多年企業治理調查，圈內口碑很硬。他在電話裡跟老幹部聊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說：“周老師，我不寫煽情稿。我就按您材料裡的時間線做一篇深度調查，把每一筆資金流向和專利轉讓記錄都核實一遍。如果陳景行願意回應，我會給他留出對等的版面。他如果不回應，我就在文末標註‘截至發稿時，陳景行先生未予置評’。”
老幹部把這段話轉述給林小滿時，只說了一句：“這個人靠譜。他連‘對等版面’這種話都說了，說明他不打算偏袒誰。”
林小滿說：“那就讓他寫。我們不干預內容。只給他材料。”
但陳景行沒有等到記者發稿。
當天晚上，林小滿的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還是那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陳景行的聲音比上次更短、更冷。
他說：“林小姐，我最後一次提醒你。你現在撤下所有材料，還來得及。過了今晚，我會把所有東西都放出去。包括你和顧言深的關係，包括深藍科技在併購同舟科技期間的程式問題，包括你那個漫畫賬號和公司賬號之間的流量關聯。你要想清楚，這些東西一起出來，董事會還會不會保你們。”
林小滿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夜風從樓下吹上來，帶著春天的潮氣。她沒有猶豫，也沒有發抖。
她說：“陳先生，你剛才提到的那些事，沒有一件是違法的。我和顧言深的關係不是秘密。深藍科技在同舟科技的併購流程已經通過了法務複核。我的漫畫賬號從第一天起就有合規意見。你把這些東西一起放出去，最多是讓更多人認識我。而你的報告，是實打實的專利侵權和資金流轉問題。你想用私事蓋過公事，但你忘了，私事說得再多，也不能讓公事消失。你放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林小滿聽見陳景行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一個人在極度的剋制中緩慢地倒數。
最後他說了一句：“你比沈若硬。”然後掛了電話。林小滿把手機收起來，靠在陽臺欄杆上。樓下巷子裡，路燈亮著，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車鈴叮了一聲。她忽然想起沈若那張照片裡的笑容，明亮、乾淨、沒有被任何東西弄髒。
她對著夜色輕聲說：“沈若，我沒有你那麼軟。但我可以替你硬一點。”
回到屋裡，她給顧言深發了條訊息，把通話內容原原本本轉述了。顧言深的回覆來得很慢，只有一句話：“他不敢放。他手裡沒有真東西。如果有，他不會等到現在才說。”
林小滿看著這行字，覺得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地方，穩穩地落了地。她鋪開畫布，新建了一張圖。畫面是一扇被推開的門，門外是白日天光。
門內站著一隻倉鼠，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身後跟著一隻端著保溫杯的老貓頭鷹。角落裡，有一隻戴著墨鏡的企鵝，正在往門後躲。
她沒有配文，只是存了草稿。明天，等記者發稿之後，她會把這張圖發出去。讓所有還在觀望的人看見——門已經開了，那些藏在門後面的人，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