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幹部的報告是在週五早上八點整發出去的。
他沒有透過任何一家大媒體，而是先發在一個行業內部的實名論壇上。那個論壇訪問量不大，但使用者都是圈內人——投資經理、法務顧問、品牌總監、行業記者。
老幹部用了他那臺舊電腦，把報告標題寫成一句話：“沈若原型機專利流轉始末——一個十五年週期的商業倫理案例。”
署名的位置寫著“周明遠，深藍科技行政部前員工，現返聘顧問”。下面附了整整二十三份原始檔案的掃描件，每一份都標註了來源和時間戳。
發出去後的第一個小時，論壇裡只有幾十個閱讀。老幹部沒有催，也沒有轉發。他只是泡了杯枸杞水，坐在他的老工位上，翻著一本舊雜誌。
第二個小時開始，有人開始轉發了。先是幾個行業律師在群裡討論這份報告的法律意義，然後是幾個品牌總監把它轉到公司內部群，提醒同事“看看這個案例，別踩坑”。
到中午的時候，論壇帖子的閱讀量破了三千，評論區裡有人認出了陳景行的名字，把他過去在顧氏體系裡的審批記錄翻了出來，一條條對照報告裡的時間線。
林小滿一直在盯著螢幕。蘇小糖做了即時監測，每隔十分鐘把轉發路徑和情緒分佈發到三人群裡。
秦可可負責盯媒體端的反應，看有沒有記者在私下聯絡老幹部。到下午兩點，熱度開始溢位行業圈，幾個商業觀察類賬號把報告做成摘要發了出去，標題比老幹部取的更直接——“顧氏高階顧問被曝利用職務之便竊取創始人專利，時間線鐵證如山”。
林小滿把這條連結發給顧言深，他只回了三個字：“他看到了。”
“他”指的是陳景行。
下午四點，林小滿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地。她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一份會議紀要的措辭。“林小姐。我是陳景行。”
他說。林小滿握著手機，走到消防通道里，關上門。她沒有說話，等他先開口。陳景行沉默了兩秒，說：“那篇報告是你寫的？”
“不是我寫的。但我知道內容。”林小滿說。
“你知道內容就好。”陳景行的語氣依然很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我想請你幫個忙。把那份報告撤下來。論壇上的帖子，還有那幾個轉發的賬號。你有渠道。蘇小糖的技術能力足夠做到不留下痕跡。”
林小滿幾乎要笑出來。這個人到現在還在用交易的方式說話。她問：“我為什麼要幫你撤？”
“因為如果你不撤，我會把你和顧言深的關係攤到桌面上。不是那種曖昧的猜測，是實打實的證據。你們在一起，你在他的總裁辦辦公，你經手的專案和深藍科技的品牌敘事直接掛鉤。這些事本身沒有問題，但在公眾眼裡，它們可以被包裝成另一種樣子。你們剛經歷了周明和陸銘的事，公司的信任度還沒完全恢復。如果再來一輪高層私人關係影響公司決策的質疑，深藍科技的獨立許可權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我不是在威脅你。我只是在告訴你兩種選擇的後果。”
林小滿靠在消防通道的牆壁上，看著走廊裡安全出口指示燈投下的綠色光斑。她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確定了對手底牌之後的清醒。
陳景行這個人永遠不會正面對抗，他只會把你拉進他的棋局，用規則、後果、交易來逼你自己退出。但她不是張明遠。她也不吃他那一套。
她說：“陳先生，你可以把我和顧言深的關係攤出來。但你要想清楚，那份報告裡寫的都是事實。你過去十五年簽過的每一份檔案、轉過的每一筆款、用過的每一個殼公司，都有掃描件和來源時間戳。你談我和顧言深的事，只能證明你看過報告，證明你在意，證明你有動機掩蓋。而你的那些檔案，不會因為我的私人關係而失效。它們就在那兒。誰看都是那個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後陳景行說了一句林小滿沒想到的話。他說：“你很像我年輕時候認識的一個女的。她叫沈若。她也是這樣，覺得只要把事實擺出來，別人就會認。但你知不知道，沈若最後是怎麼走的？”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極輕的波動，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露出了一個瑕疵。他說：“她是被煩死的。所有人都在跟她講道理，所有人都有道理，她講不過所有人。她累了。所以她走了。”
林小滿攥著手機，指尖發涼。她想說點什麼，但陳景行沒有給她機會。他掛了電話。林小滿靠著牆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秦可可在外面敲門。
她拉開門，秦可可看著她發白的臉，問“誰打來的”。林小滿說：“陳景行。他讓我撤報告。我沒答應。”秦可可罵了一句，拉著她往外走，說“你別一個人待著”。
她們回到工位時，蘇小糖的訊息已經彈了出來：“報告轉發量破八千。三個行業媒體在聯絡老幹部，想採訪他。陳景行那邊沒有任何公開動作。但他的加密手機在過去十分鐘裡連線了兩次同一個號碼。對方是顧氏法務部的老臣。”
林小滿把訊息轉給顧言深。他看完後，從二十樓走下來，站在她工位旁邊，當著秦可可和蘇小糖的面說：“他剛才打你電話了？”林小滿點頭。
顧言深說：“他也會打給我。但他打給你，說明他更怕你。”他伸手把她桌上那杯涼了的水端走，換了一杯溫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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