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在第二天中午找到了老幹部。
他正坐在三樓通風平臺那張舊摺疊椅上，面前攤著飯盒，保溫杯照例放在左手邊，杯蓋擰開，枸杞和陳皮的香氣混著春日午後的暖風，飄在狹窄的平臺上。
他看見林小滿進來，沒抬頭，只把飯盒往旁邊挪了挪，用筷子指了指另一把摺疊椅。林小滿坐下來，開門見山：“老幹部，我想請你幫個忙。”
老幹部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口，慢悠悠地說：“你從進來到現在，一共用了七秒鐘。連寒暄都沒寒暄。說明這個忙不小。”
林小滿笑了一下，把手裡那份文件的列印版放到他面前。老幹部放下筷子，拿起那份材料，一頁一頁翻。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在“若遠投資”那一頁停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把那份材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陳景行。”他把這個名字念出來，語氣像在唸一箇舊檔案裡翻出來的標記，“我在公司二十年，經手過無數檔案。他簽過字的檔案，我至少見過幾十份。
每一份都合規，每一份都漂亮。當年沈小姐的事，我聽說過一些。那時我在行政部管檔案，看到過沈遠的舉報信。
信被壓下來了，我當時沒說話。我那時候年輕，怕事。後來沈小姐走了，沈遠離開了，陳景行升了。我還在行政部，繼續管檔案。”
他停了停，把保溫杯放下，看著林小滿，“你來找我署名。你想讓我把二十年前沒說的話，現在說出來。”
林小滿點頭，沒有掩飾：“對。這份報告發出去之後，署名的人不能是深藍科技在職高管，不能和陳景行有直接利益衝突，但必須對顧氏體系足夠熟悉。你符合所有條件。而且——”她頓了一下，“你當年沒說的話，現在說，比那時候說出來更有分量。”
老幹部沉默了。他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的最後一頁，上面是陳景行和沈行的簽名。他的手指在那兩行字上輕輕敲了敲。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把保溫杯擰緊，站起來。
他說：“我籤。但我有一個條件——報告裡不要寫‘替沈若討公道’這種話。陳景行做這些事，不只是為了錢。他是要把沈若這個人從公司歷史裡徹底抹掉。所以我們的報告也不要煽情。我們擺事實，列時間線，把每一份簽字的原件掃描件附在後面。不寫結論。讓讀者自己看。”
林小滿站起來，伸出手。老幹部看著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很粗糙，帶著常年端著保溫杯磨出來的薄繭。
他說：“我二十年沒幹過這種事了。上一次給人簽名，還是我女兒的小學成績單。”
林小滿笑出了聲。老幹部難得地哼了一聲，像在笑，也像在給自己打氣。他把飯盒收好，對林小滿說：“明天把材料整理好給我。後天出初稿。我不加班。但我會做得比你們誰都細。”
當天下午，林小滿把老幹部同意署名的事告訴了顧言深。他正站在辦公桌前看蘇小糖發來的若遠投資工商檔案。聽到訊息後，他停了一下，說：“老幹部這個人，我以前覺得他只會摸魚。沒想到他等這個機會等了二十年。”
林小滿說：“他不是摸魚。他是看透了，但沒有走。留下來的人，往往比離開的人更需要勇氣。”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蘇小糖發來的檔案轉發給她。若遠投資的註冊地址在香港，成立時間是七年前。
法人代表沈行，但實際控制人那一欄寫的是“陳景行（授權代表）”。也就是說，陳景行用沈行的名義開了這家公司，自己躲在後面。七年前。那時候周明還在顧氏體系裡爬升，蘇曼妮還沒進品牌中心，陸銘還沒出現。但陳景行已經在鋪路了。
林小滿回到工位，把若遠投資的檔案和蘇小糖整理的時間線拼在一起。她發現一件事——若遠投資註冊的那一年，正好是顧言深正式接任深藍科技CEO的那一年。陳景行從那時候起就在準備。
他在等顧言深把公司做大，然後從專利權上下手，把成果收回去。她把這個發現發給蘇小糖，讓她確認時間線。蘇小糖幾分鐘後回覆：“確認。若遠投資註冊日期與顧總入職深藍科技同月。陳景行在七年前就已經鎖定了這個局。”
林小滿把手機放下來。她忽然想起陳景行留下的那份文件標題——“沈若，及後續處理方案”。後續處理。沈若走了，她的事情還有“後續”。
陳景行把沈若的一生當成一個專案在做。從原型機到專利，從專利到公司，從公司到品牌敘事。每一步都在他的方案裡。他用了十幾年，把一個人的名字變成了一盤棋。但林小滿也有自己的方案。她的方案裡沒有陳景行。
只有沈若手寫的那句話，和老幹部答應署名時那個穩穩的點頭。她開啟平板，新建了一張畫布。這次她畫得很快。一隻倉鼠站在一張巨大的時間線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最後一格上畫了個叉。
旁邊站著一隻端著保溫杯的老貓頭鷹，半眯著眼，像在說“終於輪到我了”。她沒有配文。這張要等報告發出來之後，再畫第二版。她關掉平板，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街道上，行人匆匆。
她想起沈若照片裡舉牌子的笑，想起沈遠在電話裡說的“拿走了的東西，必須還回來”。現在她手裡有檔案，有證人，有署名的人，有媒體的觸角。
陳景行藏了十幾年，終於要站到光裡了。而她就站在那束光的開關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