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把顧明玉的合作意向書帶回來之後的第三天，蘇小糖查到了一件事。
她照例在晚上做資料巡查，把顧明玉過去半年的公開行程和顧氏新業務事業部的內部架構梳理了一遍。
顧明玉接管新業務事業部的時間不長，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但那個部門的業務範圍擴張得很快，從品牌創新到對外投資，從內容孵化到渠道整合，幾乎把顧氏體系裡所有跟“年輕化”“新消費”沾邊的口子都收攏到了一起。
蘇小糖把它的組織架構圖和顧氏其他部門的許可權做了一張對比表，發現新業務事業部有一個特殊許可權——可以獨立簽約外部合作方，不需要經過集團品牌部稽核，也不需要董事會特別表決。
顧明玉給鏡面文化的那份意向書，就是這個許可權下的產物。
“換句話說，她可以用顧氏的資源籤我們，但她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為什麼選了我們。”蘇小糖把對比表投到螢幕上，“如果合作出了問題，她可以說這是她個人決策，責任她自己扛。如果合作成功了，她可以說這是新業務事業部的戰略佈局，功勞是集團的。進退她都贏。”
秦可可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架構圖，忽然指著一處說：“這裡。新業務事業部下面有一個‘內容生態組’，組長叫周琳。這個名字我之前在蘇曼妮的通訊錄裡見過。”
蘇小糖接過滑鼠點了幾下，調出一份舊記錄。周琳，曾在顧氏品牌管理中心任職，和蘇曼妮同期，後來調到了新業務事業部。蘇曼妮被解除職務後，周琳沒有受到任何牽連，反而在新部門裡升了職。
林小滿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想起顧明玉在會面時提到蘇曼妮和沈若時的表情——兩次停頓，一短一長。她當時以為那是顧明玉在斟酌措辭，現在看，她可能在斟酌別的東西。
周琳是蘇曼妮的人。顧明玉把周琳留在身邊，意味著她對蘇曼妮做過的事並非一無所知。但她什麼也沒說。
她遞來的意向書上沒有提到蘇曼妮，沒有提到周琳，沒有提到任何和過去有關的人。她只談合作，只談未來。
林小滿把那張架構圖截了圖，存進加密資料夾。她說：“繼續查。看看周琳在新業務事業部裡負責什麼。如果她經手了和我們相關的任何事，我要知道細節。”蘇小糖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行命令。
第二天上午，林小滿約了周舟見面。地點還是那家咖啡館，周舟比上次來得更早，面前擺著兩杯咖啡，一杯自己的美式，一杯給林小滿的拿鐵。
林小滿坐下來，把顧明玉的意向書影印件推到周舟面前。周舟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把影印件放下，喝了一口咖啡。
“你怎麼想的？”周舟問。
林小滿說：“我想知道，您作為在HR領域做了這麼多年的人，如果收到這樣一份合作意向書，會覺得它最大的風險在哪裡。”
周舟想了想，說：“最大的風險不在條款本身。條款我看了，沒有明顯的坑。利潤分成、智慧財產權、退出機制，都算公平。但問題在於，顧明玉給你的是‘接入機會’，不是‘資源承諾’。意向書裡寫了合作框架，但具體的渠道、預算、人力配置，全都沒有。這意味著一旦簽了，她可以給你很少的東西，但拿走你很多的內容和品牌關聯。你們現在的體量和顧氏比，懸殊太大。她可以慢慢試，試出你們的底線，然後在下一次談判裡把條款調到她舒服的位置。”
林小滿把周舟的話記下來。她之前隱隱覺得不安，但沒找到準確的詞。周舟把它說清楚了——接入機會聽起來像資源，其實是期權。顧明玉給的是可能性，不是承諾。
周舟又說：“還有一件事。顧明玉這個人我打過交道。當年我在網際網路公司做HR的時候，她是我們一個重要合作方的財務負責人。她做事的特點是，從來不會在一份合同裡把所有好處都拿走。她會給你留一點。但你不知道她留的那一點，是為了讓你籤，還是為了讓她下次拿更多。和她合作，你要準備好比她更有耐心。”
林小滿回到辦公室後，把周舟的分析轉述給秦可可和蘇小糖。三個人圍坐在摺疊桌邊，桌上攤著意向書、架構圖和周舟的分析筆記。
秦可可先開口：“那就不籤。至少現在不籤。我們才開張兩個月，籤這種體量的合作，等於把自己送到別人的棋盤上。”
蘇小糖說：“可以不籤，但要回。直接拒絕會讓她覺得我們在防她。我們要給一個反建議，把合作範圍縮小到具體專案，單次授權，不籤框架協議。這樣一來，她拿不到我們對未來的承諾，我們也不用擔心被長期繫結。”
林小滿點頭。她讓蘇小糖起草反建議，自己拿起手機，給顧言深發了一條訊息。她說：“你姑姑來找我了。遞了一份合作意向書。我沒有籤，給了反建議。你那邊有沒有什麼需要我知道的？”
訊息發出去後，她等了一會兒。顧言深的回覆來得比平時慢，大概隔了十幾分鍾。他說：“我知道她會找你。她做事有自己的邏輯，不一定會按我的路子來。你按你自己的判斷做。如果有問題，我隨時可以介入。”
林小滿看著這行字，覺得他說得對。顧明玉是顧言深的姑姑，但她不會因為顧言深的關係就改變自己的行事方式。她要的東西和她侄子的利益未必完全一致。這場局裡，林小滿要自己判斷，自己走。
當晚，她把這一天的經過畫進了漫畫。畫面是一棵橄欖樹，枝頭上掛著一顆橄欖，橄欖上畫著極細的刺。一隻倉鼠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把放大鏡，正在數那些刺。
狐狸和貓貓站在她旁邊，一個舉著反建議的草稿，一個盯著樹根處的土壤。配文只有一句：“數清楚再摘。”
釋出之後，評論區有人問“博主是不是遇到大合作了”，也有人問“橄欖樹上為什麼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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