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兩點，深藍科技三樓大會議室。
離彙報開始還有半個小時，林小滿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膝蓋上放著黑色筆記本，封面已經被她緊張時反覆摩挲的拇指蹭出了一小塊光滑的痕跡。秦可可坐在她左邊，蘇小糖坐在她右邊，三個人的坐姿構成了一個微妙的防禦陣型——秦可可身體前傾像隨時準備出擊的哨兵，蘇小糖一動不動地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像一臺待命的雷達，而林小滿自己，腰背挺得筆直，呼吸卻比平時淺了半寸。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到齊。市場部全員出席，品牌部的幾個負責人從總部趕來坐在前排，人事部派了一個代表旁聽，連研發部都來了兩個人——據說是顧言深點名要求的，理由是“跨部門專案需要技術視角”。每個人的座位前面都擺著一份列印好的會議議程，紙張雪白，油墨工整，最上方印著深藍科技藍白相間的logo，看上去鄭重其事。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期待——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張明遠要展示他拿下總部好評的峰會方案，但經過過去兩週公司大群裡層出不窮的暗語和表情包洗禮，大多數人更期待的是另一場好戲。
張明遠在會議室前方來回踱步，時不時和前排的總部品牌部負責人低聲交談幾句，笑得很剋制，聲音卻恰好能讓半個會議室的人聽見。他的啤酒肚在西裝外套下挺得筆直，頭頂的地中海被會議室的頂燈照得反光，手裡的雷射筆像一根小小的指揮棒。林小滿注意到他今天特意打了條新領帶，顏色是深藍底配金色斜紋，和顧言深平時愛戴的那條几乎一模一樣，只是質感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今天陣仗夠大的。”秦可可湊到林小滿耳邊，目光掃過前排的總部來客，“總部的品牌總監都來了，聽說方案過完直接定預算。張明遠這次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他的身家本來就是別人的。”蘇小糖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IT部的日誌監控在正常執行，需要的材料已經全部整理好了。他今天展示的PPT，原始素材全部來自你的方案，包括他臨時加進去的那四頁。那四頁裡有一張配圖的水印沒去幹淨，應該是從百度圖片直接下載的。”
林小滿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的右手放在筆記本上，指尖微微發白。
這三天過得很漫長。蘇小糖幾乎把自己埋在資料堆裡，把張明遠OA系統裡的操作日誌、檔案修改時間戳、郵件往來記錄、印表機使用記錄全部整理成了可追溯的證據鏈。林小滿自己也做了準備——她把當初整理原始資料時的所有中間版本都找了出來，包括週三晚上第一版粗糙的資料清洗記錄、週四凌晨三點那份只寫了標題的空白文件截圖、週六上午排版時不小心刪掉一段又撤銷回來的操作痕跡。每一個版本都有時間戳，每一條修改都有記錄，她寫方案的時候保留了所有過程稿，這個習慣是她大學老師教的——“任何工作成果都要留底稿”，她當時沒想到這句話會在入職第三週救她的命。
但證據是一回事，在眾人面前甩出證據是另一回事。她今天要做的不是在群裡發一條陰陽怪氣的訊息，不是躲在消防通道里跟閨蜜吐槽，而是在這個坐了將近三十號人的會議室裡，在總部領導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是他的。”
兩點二十五分，顧言深推門進來。
會議室裡窸窸窣窣的交談聲瞬間低了一個檔位。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襯衫領口一絲不苟，左手腕上那串佛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徑直坐到了會議桌盡頭的位置，秘書小李跟在他身後，把一杯美式放在他面前。然後他抬了抬手，示意會議可以開始了。
張明遠清了清嗓子，走到投影幕前。他按了一下遙控器，PPT封面亮了起來——“華南區行業峰會深藍科技品牌營銷方案”，標題下面是一行小字：“彙報人：市場部副總監張明遠”。logo擺在正中央，排版中規中矩，背景用的是深藍科技標準的藍色漸變模板，看上去和公司任何一份正式彙報檔案沒有任何區別。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下午好。”張明遠的聲音穩得出奇，帶著一種被反覆練習過的從容，“今天我要向大家彙報的是下個月華南區行業峰會的品牌營銷方案。這份方案是我在過去兩週裡，結合公司品牌戰略和行業趨勢，經過多次調研和反覆修改完成的——”
林小滿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收緊了一下。秦可可在旁邊用膝蓋輕輕碰了碰她的腿，是一個無聲的訊號：穩住。
PPT一頁頁翻過去。行業背景分析——用的是林小滿當初從兩百多頁英文資料裡扒出來的資料，連她當時為了核對一個增長率而反覆查證了三個來源才敢用的那個數字都原封不動地躺在上面。競品參展策略調研——表格排版和她原始方案一模一樣，甚至連她為了方便閱讀特意加的隔行變色都被保留了。品牌定位梳理、創意策劃、執行排期、預算規劃——百分之九十的內容都出自那個她熬了三個通宵的文件，每一張圖表、每一段分析、每一個用紅筆在列印稿上反覆修改過的措辭，此刻都變成了張明遠口中的“我做的”。
張明遠講到創意策劃部分的時候，臺下有人輕輕“唔”了一聲。是品牌部那邊的人。秦可可湊到林小滿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但語速快得像在報股市行情：“品牌部那個姐姐的表情亮了，她在點頭。而且你看張明遠翻到那四頁總部對接內容的時候明顯加快了語速，剛才還卡頓了一下。”
果然，張明遠在翻到他臨時加進去的那四頁“總部品牌戰略對接”時，語速明顯變快了，像是在過什麼不太願意被人細看的內容。其中一張配圖的水印確實沒去幹淨，縮圖下有一行灰色小字，仔細看能辨認出那是某個相簿網站的預設水印，和旁邊林小滿自己用專業工具繪製的柱狀圖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滑稽的對比。
二十分鐘後，張明遠關閉了PPT，雙手撐在會議桌上，露出一個躊躇滿志的笑容：“以上就是我的彙報。這個方案能得到總部品牌部的認可，我非常榮幸。接下來的執行階段我會帶領市場部全力推進，確保深藍科技在行業峰會上取得最好的品牌曝光效果。謝謝大家。”
前排的品牌部負責人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辛苦了，方案整體思路很清晰”。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稀稀拉拉的，帶著一種職場特有的敷衍——大部分人鼓掌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終於可以結束這個會議了。
張明遠微微欠身，準備收工。
就在這時候，角落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顧總，在會議結束之前，我有幾句話想說。”
林小滿站了起來。
全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齊刷刷地轉向最後一排。張明遠欠身的角度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秦可可屏住了呼吸，蘇小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老幹部在最後一排角落默默旋緊了保溫杯的蓋子。
顧言深靠在椅背上，右手轉著一支銀色鋼筆，目光落在林小滿身上。他沒有驚訝，沒有皺眉，沒有說“會議結束再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食堂的選單：“什麼事？”
林小滿把一份列印好的文件從筆記本里抽出來，放在桌上。“關於張總剛才彙報的這份方案，我需要說明幾點。”
張明遠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試圖阻止她：“小林，你有什麼意見會後單獨跟我說，現在是正式會議——”
“第一點。”林小滿沒有理會他，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會議室最後一排的人能聽到，第一排的人也能聽到，“這份方案的原始版本是我在上週三到週六期間獨立完成的。週三接到任務，週五晚上完成初稿，週六上午排版校對後提交給張總。全程共耗時約四十個小時，所有中間版本都有時間戳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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