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的漫畫粉絲破萬的那個晚上，秦可可在三人小群裡連發了十二條訊息，每條訊息的感嘆號數量呈遞增趨勢，最後一條只有一螢幕的煙花表情加一句話：“林小滿你粉絲破萬了你知道嗎！！！我眼睜睜看著那個數字從9999跳到的！比我當年查到渣男出軌證據還激動！！！”
林小滿當然知道。她比秦可可更早看到那個數字——不是因為她一直盯著後臺，而是因為蘇小糖在反捲聯盟的群裡發了一條簡潔的訊息，只有一個數字加一個詞：“。恭喜。”蘇小糖的祝賀風格就是如此，像她的程式碼一樣乾淨利落，但她發訊息的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三分，說明這個社恐程式設計師蹲在螢幕前守著那個數字跳到了五位數才肯去睡覺。
粉絲破萬這件事，對於真正的網紅大V來說大概連個值得發朋友圈的里程碑都算不上。但“職場照妖鏡”從大學時期那個吐槽輔導員的樹洞小號走到今天，從咖啡潑總裁畫的第一隻霸王龍走到企鵝血壓計，每一筆線條都是林小滿在加班到凌晨之後、在被人搶了方案之後、在被“重做”兩個字砸得失眠之後，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一萬個粉絲意味著有一萬個人看到了她藏在漫畫裡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關於職場不公的憤怒、關於被偷走成果的不甘、關於在壓力面前沒有跪下去的驕傲。
她開啟手機，給秦可可回了一條訊息：“破萬了，明天食堂加雞腿。”秦可可秒回：“加什麼雞腿！破萬應該吃日料！還是老地方！我請客！別跟我搶！”林小滿笑了一聲，正準備回一個“好”字，螢幕頂端彈出了一條新的後臺通知，讓她正在打字的手指停住了。
“深海”給她打賞了10個“星河”——這是平臺最貴的禮物，換算成人民幣是她實習工資的三分之一。
林小滿盯著那條通知看了至少十秒鐘。深海打賞她不是第一次，之前那條520個硬幣的打賞已經讓她心跳漏了一拍。但那次是在她畫了“全公司都在轉我的漫畫”之後，是他用打賞在評論區替她站臺。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畫的是反擊——企鵝綁著血壓計在病假裡搜她的賬號，倉鼠站在防火牆後面抱胸微笑。這是一期充滿鋒芒的漫畫，不是那種讓人想打賞的治癒向內容，而是直白到近乎挑釁的宣戰。深海在這個節點上投了比520個硬幣更重的10個“星河”，不是在誇她畫得好，而是在告訴她——“我看到了你在反擊，我支援你繼續。”
“怎麼了？你表情不對。”蘇小糖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她今晚在加班最佳化防火牆規則，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行中間夾著一個即時監控面板，上面顯示著“職場照妖鏡”後臺的各項資料指標。顯然她今晚也沒有真的放下心去睡。
林小滿把手機轉過去給她看。
蘇小糖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小滿意外的話：“他以前打賞的金額都是小額多筆，今天是第一次投最高檔位的禮物。行為模式發生了變化。之前他是觀眾，今天他站到了你這邊——不是捧場，是表態。這個人的身份立場，和我們目前掌握的‘深海’行為畫像完全一致。”
“什麼畫像？”林小滿問。
蘇小糖切換了一個視窗，螢幕上彈出一份整齊得可以當論文附錄的表格，標題是“深海行為模式分析”。內容包括：首次互動時間（林小滿入職第二天晚上）、評論風格關鍵詞（簡潔、精準、從不使用網路流行語和表情包）、活躍時段（深夜為主，但偶爾在下午出現在評論區——都是公司有全員會議或重大事件的日子）、打賞習慣（小額多筆，從不留言要福利或點名定製內容）、以及最新補充的一條備註：“今天首次在作者釋出反擊性內容後三分鐘內完成高額打賞，判斷為立場表態行為”。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個？”林小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感動到不知道說什麼好的無奈。
“你第一次問我能不能查深海IP的時候。IP我沒查到，他用的加密等級比張明遠高了不止一個量級。”蘇小糖合上筆記型電腦，認真地看著她，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過多次驗證的技術結論，“但行為資料告訴我，這個人不是在監視你。他是在守護你。從你入職第一天就開始了。你每往前走一步，他都在後面給你擋風。”
張明遠的病假進入了第二週。
秦可可的訊息源顯示，他確實去看了高血壓——醫院系統裡掛了他的就診記錄，不是偽造的。但他也在繼續查林小滿的賬號。蘇小糖的防火牆日誌顯示，過去一週內又攔截了三次來自不同代理節點的異常訪問請求，搜尋關鍵詞從“職場照妖鏡+深藍科技實習生”變成了“職場照妖鏡+作者身份驗證+關聯分析”，手段明顯升級了。“他應該是換了搜尋策略，不查身份了，改查關聯關係——比如你的漫畫釋出時間和公司加班時間的重合度、漫畫內容的細節和公司內部事件的對應程度。他在收集情報做綜合分析。”
“那他查出什麼了嗎？”秦可可在三人群裡問。
“沒有。上次在日料店我們商量的對策已經全部落地了——漫畫釋出時間做了隨機化處理，不再跟加班時間完全重合；漫畫內容不再只畫深藍科技的事，偶爾穿插泛職場話題稀釋密度。他現在能找到的只有噪音，但噪音越多他越焦躁。一個在病假期間不好好養病卻在網上瘋狂搜情報的人，離犯下一個錯誤不遠了。”
林小滿點了點頭，把手機放到一邊。她已經不像前兩週那樣緊張了。不是因為她覺得張明遠會放過她，而是因為她身後站了三個人——一個能黑進任何系統的程式設計師、一個掌握全公司八卦的情報局局長、一個端著保溫杯但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老軍師。還有那個每次在她最需要訊號的時候恰好出現的深海。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深海和反捲聯盟放在一起想，但她就是覺得那個人也該算進來。
晚上，她更新了一期與深藍科技完全無關的漫畫，主題是“開會時如何假裝在記筆記其實在畫小動物”，內容輕鬆得像是她大學時期的風格，評論區一片“真實到窒息”“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在會議記錄上畫貓”“求教程”的歡快吐槽。她特意選了這一期釋出——張明遠要查關聯關係，她就給他看無關內容。讓他在海量的噪聲裡慢慢撈針。
釋出之後她習慣性地重新整理評論區，然後愣住了。
深海的評論只有兩個字：“可愛。”
不是“加油”，不是“支援”，不是之前那種在她最緊張的時候恰好出現的力量感留言。而是“可愛”。
林小滿盯著這兩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的觸控筆上，心跳從靜息狀態瞬間加速。她在無數的評論裡看到過“可愛”——秦可可說她的倉鼠可愛，粉絲說她的霸王龍可愛，連蘇小糖都在某次看到企鵝血壓計之後說了句“還挺可愛的”。但這兩個字從深海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他不是在評價她的畫，他是在說她。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一行又刪掉，如此反覆了三次。她想問他“可愛是什麼意思”，太直白。想問他“你是覺得漫畫可愛還是我可愛”，太花痴。想說“謝謝你的星河”，太生疏。最後她只回了一句話，敲完之後手指在傳送鍵上懸了整整五秒才按下去。
“10個星河也太破費了。下次少投點，你的工資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立刻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彷彿那個動作能替她撤回剛才那句話裡某種過於親近的語氣。螢幕很快亮起。她翻過來看。
深海回覆：“我願意。”
秦可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她的工位那邊探過頭來，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第幾杯的咖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小滿的手機螢幕。“從實招來，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深海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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