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通知在企業微信裡彈出時,林小滿正趴在工位上補昨晚畫草稿落下的覺。她是被秦可可搖醒的。搖的方式非常不溫柔——秦可可一隻手攥著手機,另一隻手直接越過隔板揪住了她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撮頭髮,把她的臉從鍵盤上拔了起來。那撮頭髮是她早上出門前對著出租屋鏡子鬥爭了五分鐘最終用髮卡別了三次都沒壓下去的,此刻被秦可可揪在手裡,像一根被捏住的彈簧。
“別睡了,OA又發通知了。這次不是補充說明,是正文。而且正文裡出現了你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但就差寫你名字了。”
林小滿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去看秦可可懟到她鼻尖前的手機螢幕。通知正文是標準的人事部公文格式,標題加粗、段落編號、落款蓋章,和之前所有關於社交媒體的補充規定一樣散發著公事公辦的印表機油墨味。但她的視線落到第三條第二款的時候,殘留的睡意瞬間蒸發得一乾二淨。
“員工因舉報違規行為或維護自身合法權益而受到任何形式的威脅、騷擾、打擊報復的,公司安全部門應在接到報告後兩小時內啟動保護措施。保護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安排安保人員陪同上下班、臨時調整工位至安全區域、對威脅來源進行資訊取證及證據保全、協助員工向公安機關報案。保護期間產生的所有費用由公司承擔。”
這條規定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全公司只有兩個人符合“舉報違規行為”+“受到威脅”的雙重條件——一個是當眾揭穿張明遠剽竊的林小滿,另一個是在大廳被前男友堵門的秦可可。而這份通知是在張明遠“即將返崗”的OA狀態更新後不到一小時釋出的。兩件事中間那段時間差,大概夠一個人從二十樓走到三樓,或者夠一份檔案從總裁辦公室的印表機走到人事部的群發系統。
“兩小時。他把‘兩小時’寫進了制度裡。不是‘儘快’,不是‘酌情’,是精確到分鐘的硬性規定。以後任何一個員工被威脅,安全部門必須在兩小時內啟動保護——這不是給你一個人的特權,他是把你當成了一次制度改革的由頭。”
林小滿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大概十秒鐘。她在想顧言深這個人做事的方式。從規範社交媒體那封郵件到最佳化來訪接待流程,從給她約李律師到在威脅信事件後把“兩小時”和“費用全包”寫進公司制度,他每一次出手都不像霸王龍。霸王龍是咆哮的、張揚的、一爪子拍碎桌子的。但他不是。他只是安靜地修改規則,讓遊戲變得對好人更有利。真正的職場保護不是有人替你打架,是把你想做的事情合法化,讓你打贏了也不會被秋後算賬——她那天在群裡跟姐妹們說的那句話,此刻被一條正式的公司制度蓋上了紅章。
安全部門的響應速度比OA通知裡寫的“兩小時”還快。通知釋出後不到四十分鐘,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保安出現在三樓大開間門口。左邊的那個姓趙,國字臉,站姿筆直,右手握著一部對講機,表情嚴肅得像在執行軍事任務。右邊的那個姓錢,圓臉微胖,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衝林小滿咧嘴一笑,伸手在自己腦門上比了個“您放心”的手勢。秦可可後來評價說趙叔是“戰備狀態”,錢叔是“親子模式”,深藍科技安全部門這是給她配了一對黑白雙煞。
“林小滿女士,接上級通知,從今天起您在工作時間內的所有行動均由我們兩人陪同。包括但不限於:從工位到茶水間、從茶水間到洗手間、從洗手間回工位、以及前往會議室、食堂、列印區等公共區域。”趙叔的聲音渾厚得像軍訓教官,但語氣比OA通知還正式,好像在執行護送國家機密檔案的押運任務。
林小滿坐在工位上,仰頭看著兩位比她高一整個頭還多的保安大叔,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茶水間就三步路。真的不用送。我自己能走。我入職以來天天走那條路,路上唯一遇到過的東西是老幹部掉的枸杞。”
“上級通知,必須執行。”趙叔不為所動。
“那我要去洗手間怎麼辦?”
“我們在門口等。”錢叔笑眯眯地補充,“女洗手間我們進不去,但可以在門口守著。您放心,有任何異常情況,對講機一按我們就在外面。我耳背不好,但我眼睛尖,誰在門口多站三秒我都能記住臉。”
十分鐘之後,林小滿在兩位保安的護送下穿過三樓走廊去洗手間。她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包紙巾,耳朵紅得能滴血。趙叔和錢叔一左一右跟在後面,步伐整齊得像在走正步。走廊兩邊工位上的同事齊刷刷抬頭——有人瞪大了眼睛但礙於趙叔的嚴肅表情沒敢笑出聲,有人把臉埋在顯示器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掏出手機對著這個三人佇列拍了一張。老幹部端著他的標誌性保溫杯從對面走過來,看到這個陣勢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面不改色地側身讓出走廊中間的位置,用一種過來人看透了世事的語氣說了一句:“挺好。比我當年被穿小鞋的時候待遇好。”
林小滿用紙巾捂著臉走進了洗手間。秦可可在隔壁隔間裡已經笑到打嗝了。她隔著一層隔板艱難地喘氣,一邊喘一邊說:“你聽到老幹部說什麼了嗎——‘比我當年待遇好’——他是不是在羨慕你有兩個保鏢跟著上廁所?”林小滿靠在隔板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通風口,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被一個在公司橫行五年的副總監記恨、收到匿名威脅信、粉絲破三萬的同時馬甲岌岌可危——這些事堆在一起讓她壓力大到凌晨三點還在翻蘇小糖發來的防火牆日誌。但現在她有兩個穿著深藍制服的保安大叔守在洗手間門口,防止任何一個可能是張明遠同謀的人趁她上廁所的時候偷拍她的工位。
蘇小糖在反捲聯盟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語氣一如既往地簡潔剋制:“安保級別評估:目前你的人身安全係數已超過深藍科技大樓內除顧總以外的所有人員。”
秦可可秒回:“包括張明遠嗎?”
蘇小糖:“張明遠的工位在三樓,距離小滿的工位直線距離不到四十米。安全部門給他配的是標準辦公區域的常規監控覆蓋,沒有人身陪同。小滿目前享受的安全配置,是整個三樓唯一的人形移動盾牌。”
秦可可發了一個狐狸捂肚子笑到打滾的表情。
顧言深安排的兩個保安在當天下午成了全公司的熱門話題。
茶水間裡有人在討論安全部門是不是新買了什麼安保裝置,因為趙叔腰上多了一個看起來不像對講機的東西,後來被蘇小糖確認是行動式訊號遮蔽器,專門針對偷拍裝置和隱蔽攝像頭的無線傳輸頻率。有人說顧總這波操作是在殺雞儆猴——張明遠還沒回來,安保先到位了,這比任何警告都明確:你回來可以,但你要是敢碰她,公司制度不是擺著看的。有人說想申請同款保鏢但被趙叔面無表情地拒絕了,理由是“你不是威脅信的直接收件人”。秦可可代她在群裡回覆了那位同事——“想要保鏢?先被剽竊方案,再被寄匿名信,再被人在評論區跟蹤到樓層,然後你就能擁有兩個隨身大叔了,全年無休。”那位同事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撤回了好幾條訊息。
張明遠的OA賬號當天下午更新了一條狀態,只有四個字——“明日返崗”。發完之後他沒有在部門群打招呼,沒有回覆任何同事的問候,也沒有給林小滿發任何新的威脅。安靜的,沉默的,像暴風雨到來前海面上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蘇小糖把這條狀態截圖發到群裡的時候加了一行備註:“他在病假期間發了十幾條朋友圈,曬血壓計、曬藥片、曬病號飯——但從‘即將返崗’到‘明日返崗’這十幾個小時裡,他一個字都沒發過。”
“因為他在盤算怎麼繞開趙叔和錢叔。”秦可可接話的速度永遠比蘇小糖的分析快半拍,“他回來第一件事肯定是找小滿的麻煩。但他現在不能從人身攻擊入手——趙叔和錢叔不是擺設。也不能從技術追蹤入手——糖的防火牆他攻了三次都失敗了。所以他只能走制度漏洞,或者輿論戰術。明天他不會跟你正面衝突,他會笑眯眯地跟你打招呼,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然後在某個你完全沒有防備的角度出手。”
蘇小糖補充:“他返崗後的首要攻擊方向可能是人事流程——在OA裡對你的試用期評估提出負面意見,或者在專案分配上給你穿小鞋。還有一種可能是挑撥離間,利用他和小趙建立的信任關係套取更多我們的內部資訊。”
秦可可:“所以明天是整個反捲聯盟全體進入戰備狀態的日子。”
林小滿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上那幅還沒有釋出的霸王龍草稿。窗外城市的晚霞正從橙紅色過渡到深藍色,和二十樓那個男人頭像的顏色一點一點吻合。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那就讓他來。讓他看看——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們不是瑟瑟發抖地在等他回來算賬。我們有保安,有律師,有制度,有三萬二千個粉絲盯著他的每一步。他回來,不是獵人回來了,是獵物自己走回了籠子。”
晚上九點,林小滿在蘇小糖的防火牆保護下更新了一期新漫畫。畫面裡是一隻倉鼠走在公司走廊上,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兩位穿制服的棕熊大叔。倉鼠的表情又窘又暖,棕熊的表情又嚴肅又寵。走廊兩邊的工位上探出一排小動物的腦袋,有兔子、有貓頭鷹、有狐狸,每隻小動物都在偷笑。倉鼠的對話方塊裡寫著一行字:“我只是去上個廁所,這合理嗎?”
配文只有一句:“感謝公司安排的移動保鏢。上廁所的排面拉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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