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狐狸反殺鬣狗的那期漫畫釋出三天後,林小滿的粉絲數從破萬直接跳到了三萬二。蘇小糖在反捲聯盟群裡發了一張資料曲線圖,那條原本平緩爬升的折線在最近四十八小時內陡然上揚,幾乎畫出了一個直角,峰值恰好落在漫畫釋出後的第十二個小時。秦可可看著那張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所以我的前男友,用他最擅長的方式——丟人現眼——幫我們漲了一萬二粉絲。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有價值的事。”
流量這東西,在網際網路上向來是雙刃劍。它把“職場照妖鏡”從一個粉絲剛剛破萬的職場吐槽號推到了平臺熱門榜單上,也把這個賬號暴露給了更多躲在暗處的人。以前張明遠查她,用的是病假期間偷偷摸摸的外部代理;現在隨便一個路人都能用她的出圈漫畫當談資,然後在評論區裡跟風問一句“這個博主是不是深藍科技的?”她的匿名防線每上一次熱門就薄一層。
林小滿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粉紅狐狸漫畫上了平臺熱門推薦位的那個下午。她習慣性地在釋出後翻看評論區——這是每個創作者都會做的事,像廚師躲在出餐口後面看客人吃第一口菜的表情——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條被壓在中間的評論上。沒有點贊,沒有回覆,安靜地躺在幾百條熱評的夾縫裡,像一顆埋在熱鬧底下的啞雷:“畫風很眼熟。你是不是深藍科技的?三樓的?”
她截圖發到三人群裡,秦可可秒回了六個感嘆號。蘇小糖在十二分鐘後發來一份完整的溯源報告:“這條評論的IP地址和上次那個在評論區說‘猜猜我是誰’的賬號來自同一個代理節點。評論者繞了兩個海外伺服器,但最終接入的基站和張明遠上次搜尋‘職場照妖鏡+作者真實身份’時使用的基站是同一個。他盯上你了。不是懷疑,是已經鎖定到樓層了。”
秦可可追問那個評論者是不是張明遠本人。蘇小糖的回答像一盆冰水:“不能完全確定。但就算不是他,也是他僱的人。他們現在已經把搜尋範圍縮小到了你所在的樓層——從全公司定位到你所在的辦公區域,下一步就是到你個人。你的馬甲正在被一件件脫掉,從公司到樓層再到工位。”
林小滿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入職以來她經歷過被搶方案的憤怒、被當眾拆穿的快意、被渣男堵門的荒誕,但這是第一次,她從心底升起一種被跟蹤者逼近樓道拐角的戰慄感。但她只在群裡回了一句話:“他能鎖定到樓層,說明他掌握了新的資訊源。我需要知道這個資訊源是什麼。”
蘇小糖用了一晚上跑資料。
她把過去一週內所有訪問過“職場照妖鏡”賬號的IP地址和深藍科技OA系統的登入IP做了交叉比對,用反捲聯盟在日料店搭建的監控網路對張明遠所有已知的裝置ID進行二十四小時行為追蹤。發現的結果有兩層。
第一層是壞訊息:張明遠確實鎖定了林小滿所在的樓層。資訊的洩漏源不是平臺漏洞,而是她漫畫裡上週畫的那期粉紅狐狸反殺圖。鬣狗在大廳嘶吼的背景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牆角消防栓上的反光隱約映出了三樓的樓層指示牌輪廓。普通人看十遍都不會注意到那個模糊的倒影,但張明遠顯然僱了一個有影像分析經驗的人,一幀一幀地看她的漫畫,比蘇小糖分析防火牆日誌還仔細,硬是從她畫筆下無意間殘留的細節裡摳出了最關鍵的地理資訊。
第二層是更壞的訊息:“張明遠換了新策略。他不再直接從外部攻擊,而是找到了一個內部資訊源。市場部新來的實習生小趙——你認識嗎?上週剛入職,坐秦可可斜對面那個。張明遠在病假期間主動加了他微信,以‘老領導關心新人’的名義頻繁聊天。小趙不知情,只是在閒聊中提到了‘秦可可最近和隔壁工位的實習生走得很近’。”
林小滿沉默了。這不是技術漏洞,這是社會工程學攻擊。張明遠不再嘗試攻破蘇小糖的防火牆——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攻不破。所以他換了一個更簡單也更致命的方法:利用職場新人的善意和缺乏防備,從日常聊天裡拼湊出他需要的情報拼圖。小趙沒有惡意,他只是一個剛入職、渴望被老員工接納的年輕人,在被張明遠的“關心”拉近距離之後無意中充當了他的眼睛。而張明遠在病假期間趴在病床上,一手掛著血壓計一手在微信群裡裝知心前輩,像一隻真正的企鵝——看起來笨拙無害,但在水裡遊得比誰都快。
同一時間,秦可可在前臺簽收了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深藍科技市場部 秦可可收”,地址是公司前臺,字跡用的是列印體。拆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張A4紙,上面印著“職場照妖鏡”賬號主頁的截圖——林小滿的粉絲數、漫畫列表、直播記錄、評論區熱評,全部被框了紅圈——下面用二號黑體打了一行字:“我知道她是誰。告訴你的朋友,不想被全公司知道就主動辭職。這是最後通牒。”
秦可可在拆信的三十秒內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衝回消防通道召集反捲聯盟緊急會議。她只是把信紙拍在蘇小糖桌上,然後站在旁邊等著她給出分析。
蘇小糖用手機拍下信紙,拉進影像分析軟體,在幾秒內給出了關鍵結論:紙張是普通A4紙,任何文具店都能買到;墨跡是雷射列印,無法追溯到具體機器;字型是系統預設黑體;信封上的郵戳顯示這封信是昨天下午四點在距離公司三公里外的郵局寄出的。但那臺印表機——她把信紙翻了個面,在背面右下角,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黃色墨點,只有在放大鏡或者高畫質影像分析下才能辨認。這是某品牌彩色雷射印表機特有的追蹤暗記,每張輸出都會在紙張特定位置留下幾乎不可見的黃色點陣圖案。而這個暗記的解碼結果指向的印表機型號和序列號,與張明遠家中那臺印表機的註冊資訊完全吻合。
秦可可低頭看了看那張紙,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小滿印象極其深刻的話:“他連威脅信都不會手寫——怕留下筆跡。一個在職場混了十五年的人,連威脅別人都要躲在印表機後面。這種人最怕什麼?他最怕被看到臉。”
林小滿從她手裡接過那張紙,看了幾秒,然後放回桌上。她沒有把它撕掉,也沒有拍照留念,只是用一盒回形針壓住它,問了一句話。
“他這麼怕被看到臉,那我們偏要讓所有人看到他——先從他的字開始。”
當天晚上,“職場照妖鏡”更新了一期新漫畫。
畫面裡沒有霸王龍,沒有倉鼠,沒有任何一個反捲聯盟的成員。整幅漫畫只有一個場景:一間昏暗的病房,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心電監護儀的綠色波形在牆角一明一滅。病床上躺著一隻企鵝,左翅膀綁著血壓計袖帶,右翅膀舉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職場照妖鏡”的主頁。床邊的小桌上放著一臺印表機,印表機的黃色故障燈一閃一閃。地上散落著幾張列印紙,每一張上都印著放大的漫畫截圖,用紅筆圈得密密麻麻,其中一張上寫著四個大字——“最後通牒”。企鵝頭頂的對話方塊裡畫著一句話:“躺在病床上還在加班?我真敬業。”
配文只有一行字:“聽說有人在病假期間給我寄了封威脅信。信我收到了。建議你血壓降下來之前,少看手機,多休息。”
按下發布鍵的時候林小滿用的是自己新畫的筆刷——毛邊比之前的更粗糲,陰影比之前的更濃重。旁邊攤著那封被蘇小糖分析過印表機暗記的列印信,她把那個只有放大鏡下才能看到的黃色暗記畫進了企鵝身邊的印表機故障燈裡,變成一個小小的、閃爍的光點。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那是普通的指示燈提示,但寄信人自己看到了會心頭一緊——她知道,那抹黃色是在告訴他:你以為只有你自己會從畫面細節裡扒樓層號,我也能從一個針尖大的墨點裡把你的底細全翻出來。
漫畫釋出的第四天,張明遠的OA狀態從“病假”變成了“即將返崗”。
同一天上午,人事部發了一封全員郵件,標題是《關於規範員工社交媒體行為的補充說明》,正文很短,只有幾行字。但最後一句被秦可可截圖發到了反捲聯盟群裡,用紅色記號筆畫了個圈——“若員工因個人事務受到外部滋擾,公司有權提供法律支援及安全保護,並對滋擾者追究相應責任。”下面多了一段上一版通知裡沒有的內容:“滋擾者”的定義包括但不限於——在工作場所糾纏、騷擾、威脅員工的外部人員,以及利用職務之便獲取員工個人資訊進行不當傳播的內部人員。
這不是模糊的“鼓勵員工發揮個人才華”,也不是含蓄的“建議最佳化來訪接待流程”。這是在秦可可被渣男堵門、林小滿收到威脅信之後,一份白紙黑字、明確寫了內外兩部分滋擾者定義的規定。一份通知管兩件事,一頭擋門外的鬣狗,一頭盯內部的企鵝。
秦可可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然後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你們有沒有發現,每次我們當中有人被欺負,OA裡就會剛好出現一條新的通知?每次不是針對我們,但剛好保護到我們。上次規範社交媒體的通知是小滿畫完霸王龍後發的。這次補充說明是可可被堵門、我被寄威脅信後發的。這個人不發微信、不打電話、不在走廊上攔你說話,他只做一件事——把你想說但不敢說的話,變成白紙黑字的制度。”
蘇小糖的回覆像她的程式碼一樣簡潔:“所以他是一個把行動寫在OA裡、把‘嗯’留在深夜私信裡、把‘驕傲’放在評論區裡的人。”
秦可可追問林小滿:“你呢?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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