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釋出的第二天,秦可可的微信步數只有一百三十七步。對於一個平時踩著十釐米高跟鞋在大開間裡日均刷出八千步的人來說,這個數字意味著她幾乎一整天沒有離開過工位方圓三米的範圍。不是腿不舒服,是她不敢去茶水間。每次經過那片區域總有不認識的人拉住她問“那個粉紅狐狸是你吧”,有人塞給她小零食說“太解氣了頂你”,甚至有別部門從沒說過話的女同事在洗手間裡對她比口型——“你前男友在微博被人做成了表情包你知道嗎”。
最離譜的事發生在上午十點半。一個和林小滿同期入職的行政部實習生端著一杯剛打好的咖啡,穿過大半個開間走到秦可可工位前,把咖啡放在她桌上,鄭而重之地鞠了一躬,然後說了句“謝謝你替我們出了口氣”就紅著臉跑了。秦可可低頭看了看那杯還在冒熱氣的美式——她其實喝拿鐵,入職一年多來在公司從沒買過美式。但她把這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直皺眉,卻一口都沒剩。這是她喝過的最難喝也最想喝完的咖啡。
而林小滿在消防通道里蹲著,膝蓋上攤著平板,正在翻看昨晚那期漫畫的評論區。評論區已經徹底變成了大型聲援現場:有人扒出了渣男的社交賬號、有人搬運了他刪掉的辱罵評論截圖、有人說自己就是隔壁公司的當時路過大廳看到了全過程、有人發了當地派出所的電話號碼說“報警有用,別怕”。但讓她停下手指的不是這些,而是蘇小糖二十分鐘前發來的排查報告——張明遠的手機裝置訊號從上週病假起一直活躍在市區某小區範圍內,遠端搜尋動作雖然持續不斷,卻沒有發動新的攻擊。而劉志軍來公司鬧事的時間點,和張明遠更換代理節點的時間點,在蘇小糖的時間軸上只相差四十分鐘。
“如果張明遠把秦可可是我閨蜜、秦可可在市場部、市場部在三樓這些資訊透露給了劉志軍,那劉志軍來堵門就不是隨機鬧事。他知道秦可可的社交圈,知道她的上班時間,知道深藍科技的前臺管理漏洞。他在大廳喊的那句‘嫌貧愛富’,跟張明遠私信裡說我的那些話,攻擊思路一模一樣——都是從個人品行入手,試圖用羞辱製造輿論壓力。”
“但他圖什麼?渣男又不在深藍科技上班,堵門對他有什麼好處?除了讓秦可可社死——等等,讓秦可可社死對他確實有好處,可以在朋友圈裡裝受害者。但他同時也在幫張明遠渾水摸魚——當整個公司的注意力都被大廳鬧劇吸引時,沒人會盯著OA後臺的異常操作。”秦可可接過蘇小糖遞來的分析報告,看了一遍,然後說了兩個字,“默契。”
“不是默契。”蘇小糖推了推眼鏡,“我把劉志軍和張明遠的社交網路做了六度分隔分析。他們的共同節點是一家註冊地在市郊的皮包公司,法人代表姓周——和張明遠在顧氏總部那個靠山同姓。這層關係雖然不直接構成法律意義上的共謀,但足以解釋為什麼一個跟深藍科技毫無瓜葛的人,能精準地在我們團建後第一個工作日堵在大廳門口。”
秦可可愣了片刻,然後嘴角浮起的笑意像刀片一樣薄。“所以劉志軍來堵門的時候,張明遠正躺在病床上用手機看熱鬧。他以為他能坐收漁翁之利——利用渣男製造混亂,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讓我在最脆弱的時候被人當眾羞辱,最好哭著辭職。但他忘了一件事——我們才不是那種會在消防通道里抱著哭的人。我們在消防通道里制定作戰計劃,定完就出去錘人。”
中午,秦可可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市。她接起來,對面是一個聲音沉穩的女聲:“秦可可女士您好,我是深藍科技合作律所的律師,我姓李。顧總委託我就您前男友在公司大廳擾亂公共秩序一事提供法律援助。目前我們已經在派出所完成了治安案件的正式備案,並向對方傳送了律師函。他在大廳喊的那幾句‘嫌貧愛富’以及在社交媒體上釋出的配文截圖,已經構成名譽侵權,後續如果您想要進一步追究民事責任,我這邊可以隨時啟動訴訟程式。另外,關於您寄回三次他拒收的那個包——物流記錄、退件簽收憑證、您當時保留的快遞單照片,這些都可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證明您沒有不當得利。”
秦可可張了張嘴,看了林小滿一眼,林小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花板,無聲地做了個口型——“霸王龍”。顧言深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快。昨晚的私信不是客套,他說“需要法律援助的話可以幫你們約律師”,然後今天中午律師的電話就來了。他不是一個會說漂亮話的人,他只會做漂亮事,然後安靜地退到幕後,繼續當她的榜一大哥。
掛了電話,三個人在消防通道里舉行了一次小範圍的“反捲聯盟臨時峰會”。秦可可先用一分鐘覆盤了李律師的通話要點——公安機關已經立案、律師函已送達、後續可選擇民事訴訟。蘇小糖接著補充了技術監控的情況——劉志軍和張明遠的關聯證據已歸檔加密、渣男的社交媒體小號全部納入監控、一旦有新的騷擾行為會自動觸發預警。林小滿最後一個發言,她把平板轉過來給兩人看,螢幕上是一張新的漫畫草稿。
“粉紅狐狸把手裡的空咖啡杯換成了一沓列印好的法律檔案,站在大廳中央。鬣狗捂著被紙砸腫的臉落荒而逃,他身後那兩隻幫他助威的小鬣狗也跟著一起跑了,耳朵上夾的煙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背景裡,倉鼠和貓貓站在消防通道門口擊掌慶祝。畫面的右下角,大廳的VIP電梯口有一個若隱若現的深藍色輪廓——沒有細節,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和窗外天空幾乎融為一體的深藍,和手腕上一串反光的珠子。”
秦可可看著她,聲音難得安靜下來:“你把他畫進去了。”
“是他自己走進畫面的。”林小滿把平板收回懷裡,語氣像是若無其事,但她知道自己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就是蘇小糖說過的那種“霸王龍的嘴角弧度”。“我只是如實記錄了而已。”
下午三點,漫畫第二彈準時上線。
粉紅狐狸反殺鬣狗的畫面被熱轉,系列標籤從“姐妹團實戰”演變為“替閨蜜手撕渣男”。評論區裡多了很多從法律角度分析劇情的長篇留言,有人科普名譽侵權的認定標準,有人詳細拆解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流程,還有人貼出了自己類似經歷的處理結果供參考。秦可可挑了一條最長的讀出聲來:“這位粉絲說,她被前男友騷擾了大半年,一直沒敢報警,怕被報復。看了昨晚的鬣狗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不是那個應該躲著的人——躲著的人應該是施害者。今天她拿著截圖去報了警,警察受理了。她說謝謝我們,祝我們年年漲薪。”
“我覺得這個祝福應該轉發給顧總。”林小滿說。
“你應該親自轉發給他。”秦可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而同一時間,深藍科技一樓大廳的前臺旁邊,保安老黃牛把劉志軍上次來鬧事時摔碎的盆栽換成了新的——不是公司採購的,是保安自己從家裡搬了一盆綠蘿,翠綠的藤蔓順著前臺桌角垂下來,襯著白色大理石臺面。他還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貼在登記簿旁邊:“來訪人員須憑身份證登記。拒絕登記或資訊不實者,不予放行。”字跡歪歪扭扭的,落款是三個字:保安室。
蘇小糖經過前臺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那盆綠蘿,什麼也沒說。但林小滿注意到她回到工位之後,在監控系統裡給保安室的座機號碼加了一個特別關注標籤。
人事部沒有在正式通知裡提過這件事。但當週五的全員郵件照常發出時,附件裡新增了一行措辭低調卻意味深長的話——“建議各部門最佳化來訪人員接待流程,保障員工工作環境安全”。
“你知道這行字是誰加上去的嗎?”秦可可端著那杯不再苦澀的咖啡站在林小滿工位旁邊,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人事部的人說,顧總週三下午去了一趟人事部辦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出來之後,這行字就出現在週五郵件的草稿裡了。”
林小滿沒有說話。但她開啟平板,在那幅粉紅狐狸勝訴圖的右下角——那個若隱若現的深藍色輪廓旁邊,加了一行極小極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放大看就像一團模糊的灰色陰影,但她知道那行字在那裡。
“謝謝。”
週五晚上,秦可可在三人群裡發了一條訊息,配圖是那個被寄來寄去三次的包,這次安安穩穩地躺在她腳邊的地上,拉鍊拉開,裡面不再是讓人心煩的回憶,而是一袋新買的咖啡豆。
秦可可:“包我收下了。不是因為他,是因為你們。”
林小滿回了一個倉鼠比心的表情——她今天下午新畫的,還沒釋出,先給姐妹們當表情包用。蘇小糖回了一個數字——包的三次快遞單號,按日期排序,後面各加了一個“已存證”的標記。她把困擾秦可可最深的那些記憶變成了冰冷有序的資料,這大概是一個程式設計師能給朋友的最蘇小糖式的治癒。
而顧言深在OA系統裡批閱完最後一份檔案,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開啟“職場照妖鏡”的首頁。粉紅狐狸舉著法律檔案站在大廳中央,鬣狗落荒而逃,綠蘿垂在前臺桌角,保安的手寫告示貼在登記簿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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