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林小滿踩著九點的打卡線衝進深藍科技大樓的時候，左手拎著帆布包，右手攥著在樓下便利店搶到的最後一個飯糰，頭髮被旋轉門帶起的風吹得翹起一撮，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週末團建還沒緩過來就被週一暴擊”的狼狽氣息。她本來精神狀態還不錯——週六在二十樓總裁辦公室喝了一杯抹茶拿鐵，問出了忍了三週的那句“你覺得我畫的你算好看嗎”，得到了一個堪稱完美的答案——“還行，就是手臂畫得太短了。”這句話讓她從週六下午笑到週日晚上，畫霸王龍的時候特意把前爪加長了兩毫米，一邊畫一邊傻笑，蘇小糖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你現在的表情很不正常”，然後默默把路由器重啟了一遍以防她腦子過熱需要斷網冷靜。
但此刻站在公司大門口，她的好心情被一陣尖銳的叫罵聲打斷了。
“秦可可你給我出來！你有本事躲著我，你有本事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嫌貧愛富？我當初追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現在攀上高枝了就想甩人？”
一個穿著皺巴巴格子襯衫的男人站在一樓大廳的前臺旁邊，頭髮亂得像剛從床上爬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憤怒和表演慾的表情。他手裡舉著一個已經摔裂了螢幕的手機，手機螢幕上隱約能看到一張打了馬賽克的聊天記錄截圖，身後還跟著兩個看起來像來助陣但其實只是在看熱鬧的同伴，其中一個叼著煙還沒點，被保安瞪了一眼又把煙塞回了耳朵上。前臺小姐姐正試圖用禮貌但越來越僵硬的笑容安撫他，但顯然收效甚微——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同事，有人舉著手機在錄影片，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還有人假裝在刷工卡其實耳朵豎得比誰都高。
林小滿擠過人群找到秦可可的時候，她的情報局局長正站在三樓消防通道里，背靠著那面她們開過無數次戰略會議的灰牆，臉上沒有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她沒有哭，但眼眶是紅的，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指尖微微發白。
“是他？”林小滿把帆布包扔在地上，走近了兩步，壓低聲音，用的是那種不需要鋪墊、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問“你還好嗎”的直球語氣。反捲聯盟的默契從來不是靠客套維繫的，有事說事，有難一起扛。
秦可可點了點頭，聲音沒了平時播報八卦時的鮮活勁兒，像一臺訊號不穩的收音機，斷斷續續地往外蹦詞：“劉志軍……去年相親認識的，談了兩個月。我發現他劈腿就分了。他不甘心，來公司堵了我三次。前兩次在門口，這次直接進大廳了。他說我花了他好多錢，要我當面對賬。”她說完停頓了一下，然後用更小的聲音加了一句，“我真的沒花他多少錢。吃飯都是AA的。他唯一送過我一個包，分手之後我寄回去了。他不收，又寄回來。來來回回寄了三次，每次都是我付快遞費。”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了他裝可憐說感情糾紛，警察走了他又開始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在法律邊緣反覆橫跳，傷害你但不違法，噁心你但不會被抓。”秦可可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蘇小糖在接到林小滿微信後三分鐘內趕到了消防通道。她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筆記型電腦，耳機線繞在脖子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坐下來開啟電腦之後說了一句讓秦可可差點哭出來的話——“他的個人資訊、社交賬號關聯關係、去年到今年的消費流水、三張信用卡的逾期記錄、兩條網路借貸平臺的法院公示資訊。全部查到了，隨時可以用。”
“你們……”秦可可看看林小滿又看看蘇小糖，“你們這效率比警察還快。”
“你以為反捲聯盟是說著玩的？你的業務領域是情報收集，我的業務領域是公開審判。他敢來公司堵你，我就敢讓全網認識他。”林小滿掏出平板電腦和電容筆，蹲下來把平板擱在膝蓋上，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了幾下，新建了一張畫布，筆尖落在螢幕上的力度比平時重了好幾個檔。
“等等。”秦可可從牆上直起身來，“你要畫他？畫進漫畫裡？萬一他反過來起訴你侵犯名譽權怎麼辦？”
“他不敢。”蘇小糖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上彈出一份看起來像法律條文的東西——她已經把民法典關於肖像權和名譽權的相關條款調出來了，正在快速標註關鍵詞，一邊標註一邊同步給林小滿看，“根據現有判例，匿名化處理後的漫畫形象不構成侵權；基於真實事實的批評性表達受法律保護；如果他真要起訴，需要先證明漫畫中的人物就是他——而這一步的舉證責任在他自己。他需要當庭承認自己是渣男，才能證明漫畫畫的是他。你覺得他有這個膽量嗎？”
“但你怎麼保證漫畫裡的內容是真實的？萬一他否認那些事——”
“可可。”蘇小糖從屏幕後面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那個鏡片反光的瞬間讓林小滿想起了她在日料店裡說“三天夠了”的語氣，平靜，專業，不容置疑，“他所有的聊天記錄、轉賬記錄、社交動態時間線，我全部做了截圖存證，連同你寄包的三次快遞單號和退件簽收記錄，加密備份了三份，本地一份、雲端一份、我私人的離線硬盤裡一份。這不是誹謗，這是事實核查。你準備好錘，我就給你錘。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你想不想錘。”
秦可可沉默了大概五秒鐘。消防通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電梯執行的嗡嗡聲和蘇小糖筆記本風扇輕微的轉動聲。然後她把涼透的咖啡一口喝完，把空紙杯捏扁，扔進了垃圾桶。紙杯撞在金屬桶壁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錘。”
林小滿畫這幅漫畫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期都快，但細節比之前任何一期都多。靈感從來不是等來的，是氣出來的。
第一格——一隻穿著粉色套裝、塗著大紅唇的漂亮狐狸站在咖啡機旁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匿名訊息：“我看過你的漫畫，猜猜我是誰。順便提醒你，你朋友那個前男友明天早上九點會出現在你們公司大廳。”
第二格——九點整，一隻鬣狗出現在寫字樓大廳裡。鬣狗的格子襯衫皺得像從舊衣回收箱裡扒出來的，舉著一部螢幕碎裂的手機，嘴巴張得老大，對話方塊裡寫著“秦可可你給我出來”。鬣狗身後站著兩隻同樣邋遢的小鬣狗，其中一隻耳朵上夾著沒點燃的煙。前臺的小白兔急得耳朵打結，保安老黃牛正在用對講機呼叫支援。
第三格——消防通道里，狐狸、倉鼠和程式設計師貓貓擠在一起開緊急會議。狐狸的眼眶畫得紅紅的但嘴角拉得筆直，貓貓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資料，倉鼠手裡舉著一支筆，旁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姐妹們，這次我們不打企鵝——我們打鬣狗。”
第四格——一組快速剪輯式的分鏡：貓貓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連串程式碼，螢幕上彈出“證據鏈已鎖定”；倉鼠埋頭畫畫，筆尖在平板上擦出火星；狐狸站在消防通道門口，把手裡的空咖啡杯捏扁扔進垃圾桶，轉頭說了一句話。
配文就八個字：“姐妹團第一次實戰——開始。”
她把漫畫上傳到蘇小糖的匿名平臺，手指懸在“釋出”鍵上方，轉頭看了秦可可一眼。秦可可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林小滿拿平板的那隻手，用力按下了釋出鍵。蘇小糖把手疊在兩人手上，三個人在消防通道灰撲撲的燈光下疊成一個三角——和日料店裡那次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今晚沒有任何人猶豫。
三秒之後，漫畫上線。
評論區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更猛烈。粉絲們早就從林小滿之前的漫畫裡認識了“粉紅狐狸”這個常駐配角——那個每次出場都在嗑CP、提供八卦情報、用最犀利的嘴說最暖心的話的市場部小姐姐。現在看到她被欺負，評論區瞬間變成了大型聲援現場。
“敢欺負粉紅狐狸？姐妹們把這隻鬣狗衝了！”“畫得也太像了吧，格子襯衫、碎屏手機、大廳裡大喊大叫——我們公司樓下上週也有個這樣的男的，不會同一個人吧？”“鑑定完畢，是典型渣男行為模式——分手後不依不饒、倒打一耙、在公共場合製造輿論壓力。博主把這個角色的行為邏輯畫得太精準了，建議出渣男識別手冊系列。”“你們注意到沒有，狐狸的對話方塊裡有一句‘傷害你但不違法，噁心你但不會被抓’——這句話簡直是把法律灰色地帶寫透了。這種人在現實中比漫畫裡更可怕，因為他知道怎麼鑽空子。抱抱狐狸，支援曝光。”“ID已記下，已轉發至本地法律援助群，有人願意免費幫狐狸發律師函。”“我是律師，如果漫畫中的情況屬實，請博主轉告當事人保留好每次騷擾的時間記錄，可以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另外這種程度的騷擾已經觸犯治安管理處罰法，報警不需要等‘事態升級’，每次來堵人每次都可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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