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建回程的大巴上,林小滿靠在座椅上,額頭抵著車窗玻璃,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車窗玻璃被夜風吹得冰涼,貼著她發燙的額角,舒服得像那次在消防通道里蘇小糖遞過來的冰牛奶。但她腦子裡沒有行道樹,沒有冷玻璃,沒有任何窗外的風景——她的腦子裡全是昨晚那條私信。
“是你的同事。也是你的榜一。”
她在睡袋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直到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直到帳篷外面最後一點篝火的餘燼熄滅,直到蘇小糖在旁邊睡袋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別看了,就是他”——她都沒能放下手機。現在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風景從山林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開發區,她依舊沒能把這句話從腦子裡清出去。不是不想清,是清了也沒用——那個在斷橋上拉她手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閉目養神,跟她隔著五排座位。她知道他在後面,她知道他知道她在前面,但經過昨晚那條私信,兩個人之間這五排座位的距離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給她空間消化,她也沒有立刻轉身追問。誰都沒有先開口,但空氣裡飄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大巴里調得不太準的空調,忽冷忽熱,讓人起雞皮疙瘩。
秦可可坐在林小滿旁邊,抱著那袋從營地小賣部搜刮來的薯片,嘴裡一刻不停地輸出。從昨晚篝火晚會上那個走調的男中音唱《朋友》有多社死,說到蘇小糖用太陽能充電板在野外給手機充電時旁邊幾個研發部同事震驚的表情。她說一句林小滿“嗯”一聲,她再說一句林小滿還是“嗯”一聲。當她說到“老幹部用保溫杯裝了篝火晚會剩下的熱巧克力還加了三顆枸杞簡直是末日生存大師”的時候,林小滿終於轉過頭來,眼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大巴後排某個靠窗的角落。
“你沒在聽。”秦可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薯片碎屑掉在她膝蓋上,“從今天早上起來你就這樣。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他又給你發了什麼?”
林小滿下意識地把手機往口袋裡塞了塞:“沒有。就是沒睡好。帳篷太硬了。”
“你騙鬼。你入職第一天在茶水間把咖啡潑到顧總身上,當天晚上睡得比豬還沉。你熬夜三天被張明遠回了‘重做’兩個字,當晚畫完企鵝血壓計倒頭就睡。你這種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失眠——只有一種情況:你收到了某個人的訊息,但你不能告訴我們。而且這個人不是張明遠,張明遠的訊息只會讓你憤怒不會讓你失眠。讓你失眠的那個人,他從昨晚深夜給你發了私信之後到現在一個字都沒再發,你在等他的後續,他也在等你消化。”
林小滿不說話了。因為她沒法反駁。秦可可平時看起來只是一個人間小喇叭,但在嗑CP這件事上,她的推理能力堪比蘇小糖分析防火牆日誌。
大巴在中午時分抵達公司樓下。同事們拎著大包小包疲憊地散去,秦可可被市場部的同事拉去拼車,蘇小糖揹著三塊充電寶和一塊太陽能板回了出租屋,老幹部端著那個裝過熱巧克力的保溫杯慢悠悠地往公交站走。林小滿一個人拎著帆布包,站在大樓門口的旋轉門前,猶豫了片刻之後沒有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而是推門進了公司。週六下午的公司空無一人,她刷了工卡上三樓,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盯著已經黑屏的電腦顯示器發呆。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出租屋有蘇小糖,日料店會被秦可可找到,消防通道太悶——只有週六下午空蕩蕩的辦公室能給她足夠的安靜來想清楚一個困擾了她整個週末的問題。
如果深海就是顧言深——不,不是“如果”,是“已經確認”。昨晚那四個字就是確認。那麼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她是“職場照妖鏡”的?是從咖啡潑到他身上的那一刻?還是從她畫完那隻霸王龍發上網的當晚?還是更早?他三年前就是她的讀者,那時候她在畫大學輔導員,他坐在帝國理工的圖書館裡或者深藍科技創業初期的臨時辦公室裡,刷到一個吐槽輔導員的不知名小號,然後註冊了一個叫“深海”的ID。三年後她陰差陽錯進了他的公司,第一天就把咖啡潑在他身上。他在電梯裡看著她拿皺巴巴的紙巾往他胸口擦,在想什麼?當天晚上她畫了霸王龍,他在評論區說“畫得挺像”——那四個字是一個榜一大哥對一個新作者的鼓勵,還是一個總裁對一個把咖啡潑在自己身上的實習生的回應?
手機突然震動,把她嚇了一跳。
她掏出來一看,是“職場照妖鏡”的私信提醒。這條平臺功能的設計者大概永遠想不到,有一天會有兩個在同一棟樓裡辦公的人用它來當加密通訊工具。
深海:“到家了?”
林小滿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在心裡反覆默唸了一句“他已經承認了”——從昨晚她看到那條私信到此刻,消化時間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該接住了。
林小滿:“在公司。沒回家。”
深海:“週末加班?張明遠又給你派活了?”
林小滿:“不是。就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
深海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話方塊裡跳出一條訊息,只有五個字:“我辦公室很安靜。”
她盯著螢幕,心跳聲大得像有人在她耳邊敲鼓。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不用了”——又打了一行——“太打擾了”——又刪掉。然後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了三遍“他是榜一大哥”,然後敲下兩個字:“地址?”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她就意識到自己問得多蠢。深藍科技總裁辦公室的地址還需要問嗎?她工牌上寫著三樓,他辦公室在二十樓,中間隔著十七層樓和三年來她畫筆下的每一隻霸王龍。秦可可說過——全公司都知道總裁辦公室在二十樓,但大部分人連電梯都不敢在那層停,因為“沒事去二十樓”在公司內部已經被預設為“離職前奏”。
但她已經按了上行鍵。電梯緩緩上升,液晶屏上的數字從3跳到8跳到14跳到20,她每看一眼跳動的數字就在腦子裡多畫一筆草稿。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把下午的心路歷程全畫完了——霸王龍坐在空會議室裡看倉鼠漫畫,霸王龍在斷橋上向倉鼠伸手,霸王龍在深夜給倉鼠發私信。唯一的區別是,之前她以為自己在畫畫,現在她發現自己在寫日記。只是日記的主角不是她自己,而是他和她。
二十樓的走廊比她想象中更安靜。週六下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鋪滿了整個走道,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溫潤的光,空氣裡飄著極淡的咖啡味。總裁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光帶。
她敲了三下。
“進來。”
顧言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左手邊照例是一杯美式咖啡。他今天沒穿西裝三件套,上身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就是團建回來還沒來得及換的那件,顏色和他頭像上的深海一模一樣。領口隨意地敞著,少了平時那種凌厲的氣場,多了幾分讓人不太敢直視的隨意感。
“坐。”他指了指沙發,“給你點了杯東西。”
林小滿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著一杯抹茶拿鐵——不是咖啡,不是白水,是抹茶拿鐵。她在公司茶水間從來只喝美式或者白水,但她在直播裡跟粉絲閒聊的時候說過一次“其實我最喜歡的不是咖啡,是抹茶拿鐵,就是有點貴不太捨得買”。那場直播他全程線上。一個能在會議室裡精準記住所有資料偏差的人,居然也能精準記住她隨口提過的一句飲品偏好。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指圈住那杯抹茶拿鐵的杯壁,掌心暖得發麻。她想好了今天要把所有問題都攤開,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要問清楚三年前那個ID的來歷、團建樹蔭下那句“可以畫進下一期嗎”的用意、斷橋上那隻手的身份——但當她在午後的陽光裡抬起頭看向那雙她畫了無數遍的眼睛時,她真正開口說出來的卻完全不是那些準備好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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