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團建專案是“信任背摔”。
教練講解規則的時候，林小滿站在隊伍第三排，表面在認真聽講，腦子裡卻還在迴圈播放午休時樹蔭下的那一幕。顧言深坐在她旁邊的野餐墊上，端著冰美式，用那種跟“深海”一模一樣的語氣問她“你覺得深藍科技怎麼樣”——然後在她回答“挺好的，除了老闆太嚇人”之後，不僅沒有冷臉，反而嘴角微揚地問了一句讓她到現在都沒消化完的話。
“嚇人的部分，可以畫進下一期嗎？”
她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低頭看平板螢幕——螢幕上那隻霸王龍正拉著倉鼠的手過斷橋，對話方塊裡寫著“別怕”。他一定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還認出了那隻霸王龍是誰。不但認出了，還點單了下一期。
“顧總，您剛才說——”她當時舌頭打結得像入職第一天在電梯裡拿紙巾往他胸口擦的時候，“您是說畫進——什麼下一期？”
顧言深站起來，把空咖啡杯扔進垃圾桶，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你不是有個賬號嗎？畫漫畫的。畫得挺好，建議繼續更新。”說完就走了。留下林小滿一個人坐在野餐墊上，平板螢幕上的霸王龍還拉著倉鼠的手，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灑在對話方塊上，把“別怕”兩個字照得微微反光。
“林小滿！林小滿！”秦可可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了出來，“教練問你願不願意當示範！”
林小滿茫然地抬起頭，發現全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教練站在一米多高的背摔臺上，手裡拿著安全繩，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來嘛，給大夥示範一下。你上午斷橋都過了，背摔小意思。”周圍同事跟著起鬨，秦可可在後排衝她比了個“衝”的手勢，老幹部依舊端著保溫杯面無表情但也沒反對，只有蘇小糖微微皺著眉頭——作為反捲聯盟的技術官，她太瞭解林小滿了。她恐高，上午過斷橋靠的是顧言深那隻手，現在背摔是要把自己的重心完全交給陌生人，這比恐高更讓她發怵。
但林小滿已經站起來了。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勇敢，而是因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了第一組的隊伍——顧言深站在人群邊緣，正看著她。那個眼神不是催促，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安靜的注視，彷彿在說：你能站上去，就能摔下來；你摔下來，有人在下面接著。
她爬上背摔臺，轉過身背對地面。臺子不高，但站在邊緣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腳跟懸空的不安。她閉上眼，雙臂交叉在胸前，聽到教練喊“準備——”聽到下面隊友們齊聲喊“請相信我們——”然後她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自由落體的時間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那種失控感被拉到無限長。然後她被好幾雙手穩穩托住——秦可可的手、蘇小糖的手、老幹部的手、還有其他同事的手，溫暖而有力，像一張用人織成的網。她睜開眼，看到頭頂的藍天和幾朵白雲，還有圍成一圈低頭看她的隊友們臉上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成功了！小滿你做到了！”秦可可激動得差點把她從人網上拽起來，“你剛才倒下來的時候像一塊木板！標準得能當教學影片！我還以為你會害怕呢畢竟你上午連斷橋都不敢——”
“上午是上午。”林小滿站穩之後拍了拍衣服，發現自己居然在笑，“而且我現在覺得，害怕這種東西，說出來就不那麼怕了。”
“你這句話很有哲理啊。”秦可可遞給她一瓶水，“不過說到‘說出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跟我們交代？”
“什麼事？”
“午休的時候，我在營地對面的小賣部買冰棒，隔著玻璃看到樹蔭底下你旁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深灰色戶外運動裝，端著一杯冰美式，而且全公司只有他一個人會戴那種看起來很貴的手串。”秦可可湊近她，壓低聲音，“你老實交代，他跟你說了什麼？你是不是已經——”
“沒有。”林小滿飛快打斷她，用礦泉水瓶擋住自己正在升溫的臉頰，“他只是問我覺得公司怎麼樣。”
“就這？”
“就這。我說挺好的，除了老闆太嚇人。”
秦可可愣了一秒，然後發出一聲足以驚飛樹梢上麻雀的大笑：“你當面對總裁說他嚇人？！他什麼反應？有沒有當場扣你績效？”
“沒有。他問能不能把嚇人的部分畫進下一期。”
秦可可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O型。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然後一把抓住林小滿的胳膊，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在點單。他知道你畫漫畫，他在給你的漫畫點單。一個總裁，在團建午休時間，坐在樹蔭底下，跟他公司裡的實習生說‘嚇人的部分可以畫進下一期’——這跟直接說‘我知道你是職場照妖鏡’有什麼區別？”
“他沒有直接承認。”
“林小滿！他在斷橋上牽了你的手！在樹蔭底下給你的漫畫點單！在你直播的時候用分號給你回訊息！他不需要直接承認！他的行動已經替他承認了！”
蘇小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兩人身後，手裡端著老幹部硬塞給她的保溫杯——她自己的話肯定不會帶這種東西——語氣平淡地補充道：“從行為一致性分析，顧總在斷橋上主動扶小滿、午休時主動坐在她旁邊、用‘畫進下一期’這種措辭——這三件事放在一起，已經構成了一套完整的身份暗示。他不是在隱瞞深海就是他自己，而是在測試小滿能不能接住他的暗示。恭喜你，你接住了。”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秦可可問，“既然兩個人心知肚明，要不要直接攤牌？”
林小滿看著遠處正在整理裝備的顧言深的背影，想起午休時他離開樹蔭前說的最後一句話——“畫得挺好，建議繼續更新。”不是“建議停更”，不是“注意影響”，不是“不要畫公司的事”。而是“繼續更新”。他在鼓勵她繼續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即使這件事讓他本人變成了全公司手機裡的咆哮霸王龍表情包。
晚上，篝火晚會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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