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建通知是週五下班前十分鐘發的。
秦可可第一個看到OA彈窗,直接從工位上彈起來,座椅往後滑出半米遠,在辦公區地板上摩擦出一聲尖銳的哀鳴。“野外拓展?!”她的聲音穿透了市場部半個辦公區,“兩天一夜?還要住帳篷?!公司今年是不是預算不夠了,團建不去溫泉酒店改成野外求生?”
辦公區裡頓時哀鴻遍野。有人開始查天氣預報——週末兩天全是大晴天,氣溫三十二度,紫外線指數高,連個能當藉口的雷陣雨都沒有。有人翻出團建通知郵件附件裡的裝備清單,念出聲來:“防曬霜、驅蚊液、運動鞋兩雙、個人常用藥品——”唸到一半卡住了,然後以更大的音量喊出來,“什麼叫‘建議自備睡袋內膽’?帳篷連睡袋都不配嗎?!”
林小滿坐在工位上,表情比其他人平靜得多。作為一個二本畢業、欠了三萬助學貸款、從小跟媽媽在超市收銀臺後面長大的女孩,她對“艱苦”的定義和同事們不太一樣。小時候暑假她媽上夜班,她就在收銀臺後面的紙箱堆上寫作業,摺疊椅就是她的床。野外拓展撐死了也就是兩天一夜,跟她的童年比起來大概只能算“輕度露營”。她唯一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這次團建的全稱是“深藍科技全員拓展訓練”,全公司的意思就是全公司,包括那個她剛剛在深夜直播裡用暗語確認過身份的人。她要在野外直面那隻被她反覆畫進漫畫裡、全公司傳過一輪又一輪表情包、夜深人靜時用“深海”這個ID跟她說“嗯”的霸王龍。
坐在隔壁工位的蘇小糖盯著裝備清單看了整整三分鐘,表情像在研究一份漏洞百出的需求文件,然後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程式設計師特有的平靜口吻說出了內心最大的恐懼:“沒有WiFi,沒有充電插座。”
“你擔心的是這個?!”秦可可從隔板那邊探過頭來,“你就不擔心在野外遇到蛇?蟲子?還有那種要你從十米高臺上跳下來的高空斷橋?”
“蛇和蟲子都可以用驅蟲劑處理。高空斷橋只要不看地面就不會害怕。但沒有訊號意味著無法維護伺服器,無法監控異常訪問,無法即時追蹤張明遠的外部代理活動。”蘇小糖說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開始整理應急裝備——除了公司清單上的防曬霜和驅蚊液,她還從抽屜裡掏出了三塊滿電的充電寶、一根五米長的資料線、一個行動式無線路由器、以及一塊太陽能充電板。“我查過營地附近的地形,最近的三公里外有一個訊號基站。如果刮東南風,手機訊號勉強能維持兩格。”
秦可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堆裝備:“你是去團建還是去野外部署臨時指揮中心?”
“有備無患。”
週五晚上,林小滿收拾好行李——一箇舊帆布包,裡面裝著防曬霜、運動鞋、驅蚊液,還有她的平板電腦和電容筆。她把平板塞進包的夾層時,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那幅沒有釋出的畫還躺在草稿箱裡——深深淺淺的藍色鋪滿整個畫面,海底沉著一隻閉著眼睛的霸王龍,海面上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只有一個她能認出的標記。她昨晚畫完之後沒有發給任何人看,秦可可沒看過,蘇小糖也沒看過,更不用說深海本人。她只是畫了,存了,然後對著它發了好一會兒呆。
因為現在每次開啟平板畫畫,她腦子裡都會浮現出兩個重疊的身影。一個是坐在會議桌盡頭轉筆的顧言深,冷著臉說“公司不養閒人也不冤枉好人”。另一個是深夜裡用“深海”這個ID給她秒回訊息的人,用分號連線短句,在她問“你的身份驗證通過了嗎”的時候反問“你的測試結果還滿意嗎”。這兩個人在她腦子裡分分合合了一整週,最終在蘇小糖那百分之八十七的重合率面前合為一體。但合體之後問題並沒有消失——她以前畫霸王龍的時候可以肆無忌憚地加咖啡漬、畫小短手、把表情畫得又兇又懵,因為她以為畫的是“高高在上的顧總”。現在她知道那隻霸王龍的小號叫“深海”,從她大學時期就開始看她的漫畫,在她入職第一天被潑了咖啡之後還在評論區裡說“畫得挺像”,在她被全公司議論的時候給她打賞了520個硬幣,在她連續熬夜被偷方案之後說了“你做得很好”。
這還怎麼畫。落筆之前還得先想想這個梗榜一大哥看了會不會笑。
週六早上七點,兩輛大巴停在深藍科技大樓門口。
林小滿上車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顧言深。他今天沒穿三件套西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戶外運動裝,領口拉鍊拉到鎖骨位置,手腕上那串佛珠還在,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周圍的同事像約好了一樣,自動空出了他前後兩排座位,彷彿他的周圍存在一個半徑兩米的“生人勿近”氣場。大巴上明明擠滿了人,但那個角落安靜得像一個被真空罩子扣住的獨立空間。
她正準備找個中間位置坐下,顧言深睜開眼,目光越過好幾排人頭,精準地落在她身上。不是偶然掃過,是目標鎖定。林小滿條件反射地低下頭,拽著帆布包快步走到了車廂中間的位置,一屁股坐在秦可可旁邊。
秦可可正在塗防曬霜,看到她慌慌張張的樣子,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他剛才看你了。全車這麼多人,他誰都沒看,就看你了。你是不是又在漫畫裡給他加了什麼新梗沒告訴我?”
“我沒有。”林小滿把帆布包抱在腿上。但她昨晚存的草稿裡,霸王龍沉在海底,閉著眼睛,安靜得像一顆深藍色的秘密。
大巴開了兩個小時到達郊外拓展基地。烈日當空,氣溫攀升到了預報中的三十二度,停車場的水泥地面被曬得反光,空氣裡飄著乾草被烤熱的味道和遠處松林傳來的淡淡松脂香。教練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男人,聲音洪亮得不需要擴音器,穿著迷彩褲和軍靴,脖子上掛著一個哨子,看起來像是從軍營裡直接空降過來的。他先把所有人分成六個小組,然後宣佈了上午的任務——團隊協作障礙賽,每組要在規定時間內透過繩網攀爬、獨木橋平衡、輪胎陣跨越三道障礙,用時最短的組獲勝。獎品據說是“神秘大禮”,但以公司的調性,大機率是印著深藍科技logo的保溫杯。
林小滿分在第三組,同組的有秦可可、蘇小糖、老幹部,還有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顧言深分在第一組——和她們不在一個組。她鬆了一口氣。至少不用在繩網上爬得灰頭土臉的時候被他在下面看著。
繩網攀爬是第一個專案。一面巨大的繩網從地面斜拉到八米高的平臺頂端,網眼大小勉強夠一隻腳踩進去,整個結構在風中微微晃動。林小滿爬得很快——小時候爬過太多樹,繩網的晃動對她來說跟小區健身器材差不多。爬到頂端平臺的時候她甚至有餘裕伸手把跟在後面氣喘吁吁的秦可可拽了上來。輪胎陣也順利透過,她和蘇小糖配合默契——蘇小糖計算步頻和落點間距,她負責按節奏踩點,兩個人像一對精密配合的齒輪快速穿過了那片密密麻麻的輪胎方陣。
真正的挑戰是最後一項——高空斷橋。
斷橋架在十米高空,兩塊窄窄的木板之間隔著一米二的空隙,下面是防摔氣墊,但站在十米高的跳臺上往下看,氣墊的面積會驟然縮成一塊小小的白色方塊。一米二的距離在平地上她一個大跨步就能過去,但站在十米高、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木板上,這個距離彷彿陡然拉長到了一米八。
林小滿排在隊伍第三個。她站在斷橋起點,低頭看了一眼下面,立刻後悔了。十米的高度足以讓地面上鼓掌加油的同事們縮小成一個個看不清表情的小點,讓她膝蓋發軟。
“我需要三分鐘。”她退回平臺,後背貼在金屬護欄上,手指攥緊安全繩的鎖釦。
“沒關係,慢慢來。”教練在下面喊,“深呼吸,調整節奏。恐高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不是你的錯。”
一分鐘後,隊伍後面傳來一陣騷動。顧言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斷橋起點,和負責安全繩的教練低聲交談了幾句。教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退到了一邊。然後顧言深踏上斷橋的起點,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沒有說“加油”,沒有說“你可以的”,沒有做任何勵志演講。只是伸出右手,手掌攤開在她面前。那串佛珠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和他辦公室裡轉筆的那隻手、和深夜鍵盤上敲出“畫得很好”的那隻手是同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