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著我。”
林小滿盯著那隻手。入職那天她在電梯裡拿皺巴巴的紙巾往他胸口擦,那隻手當時垂在身側,什麼都沒說。後來他在OA裡批了她的晉升申請,那隻手敲出兩個字——“加油”。再後來她在會議室裡站起來揭穿張明遠,那隻手幫她調出了所有後臺證據。昨晚凌晨一點,那隻手在她的直播間裡打下了一個字——“嗯”。她畫了那隻手無數遍——Q版的、簡筆的、爪子形狀的、端著咖啡杯的、搭在倉鼠肩膀上的——但她從來不知道它的溫度。
她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乾燥有力,骨節分明,手指收攏的力度恰到好處——既穩到足以支撐她的重心,又輕到讓她感覺不到任何被拉扯的不適。不像她畫的霸王龍小短手,比例完全對不上。
“別看下面。看我。”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然後她邁出了第一步。木板在她腳下微微震顫,風從耳側掠過,但她死死盯著那雙眼睛。它們不是她漫畫裡畫的Q版豆豆眼,而是真正的、深邃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鼓勵還是期待的東西。
斷橋的距離是一米二。她跨過去用了不到三秒。但那隻手握住她手腕的時間,比三秒長。
“我說了你能行。”他鬆開手,轉身走回斷橋起點,準備示範下一組。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季度資料,但林小滿注意到——他在轉身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其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個弧度她在深海的對話方塊裡見過很多次,隔著螢幕是分號,面對面是嘴角的上揚。
回到地面之後,秦可可第一個衝過來抓住她的手臂:“他牽你了!在所有人面前!在斷橋上面!教練還在旁邊看著!我拍了照片!拍了三張!雖然有點糊但足夠當證據了——”
“他是怕我掉下去影響團隊成績。”林小滿低著頭整理安全繩,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怕你掉下去為什麼不是教練來扶?教練就站在旁邊,他一個大老闆親自爬上十米高的斷橋就為了扶你一把?”秦可可的聲音壓到最低,興奮度卻拉到了最高,“不過說真的,他的手是不是比漫畫裡畫的好看?你畫的霸王龍小短手抓個咖啡杯都費勁,他剛才握你手腕的時候感覺怎麼樣?”
林小滿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裡還殘留著他指節的溫度。她在腦海裡迅速調整了霸王龍的角色設定——前爪比例需要重新修改,至少要把握力表現從“只能端咖啡杯”升級到“可以單手拽住一個恐高的倉鼠”。但配色不用改,還是深藍色。和深海一樣的深藍色。
午休時間,秦可可被教練叫去參加隊長會議。林小滿找了個樹蔭底下的位置坐下,掏出平板開始畫草稿。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在螢幕上,斑駁的光斑隨著微風晃動,她在光影交錯裡勾勒線條。她本來打算趁著午休的空檔畫完今晚的更新草稿,但筆尖落在螢幕上,不由自主地畫了一隻站在斷橋上的倉鼠。倉鼠閉著眼睛,爪子在發抖,面前是一米二的空隙。身後有一隻霸王龍,小短手穩穩地抓著倉鼠的手腕。旁邊的對話方塊裡寫著——“別怕。”
但對話方塊外面還有一行小字,小到幾乎看不見,藏在倉鼠尾巴後面:“原來你的手,比我畫的暖。”
她正畫得入神,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又畫我?”
林小滿的手指猛地僵住,差點把電容筆甩出去。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到顧言深站在她側後方半米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冒著冷氣的冰美式。樹蔭的碎影落在他肩上,模糊了那身戶外運動裝利落的線條,讓他看起來比會議室裡那個冷麵總裁柔和了至少三個檔位。她的第一反應是把平板往懷裡藏,第二反應是藏也沒用——他顯然已經看到了。
“顧總。”她艱難地開口,“您怎麼走路沒聲音。”
“是你畫得太專注了。”他繞過樹蔭,在她旁邊的野餐墊上坐下來。這個動作太過自然,彷彿坐在一個實習生旁邊吹風喝冰美式是他週末團建的常規專案。
林小滿盯著野餐墊上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緩緩往下滑。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給榜一大哥畫了這麼多期定製漫畫要不要收打賞、OA通知說鼓勵員工發揮個人才華是不是就是字面意思、他會不會已經發現她的草稿箱裡還藏著一片沒有釋出的海——
“你覺得深藍科技怎麼樣?”他忽然問了一句。
林小滿愣住了。她沒想過顧言深會主動找她聊這種問題。平時他和員工談話要麼在會議室要麼在OA系統,內容永遠圍繞著專案排期、資料指標、預算審批,從來沒有出現過“你覺得”這種開放式的句式。
“挺好的。”她想了想,然後補充了一句,“除了老闆太嚇人。”
說完她立刻意識到這句話可以對總裁說,也可以對榜一大哥說。如果顧言深只是顧言深,她肯定不敢這麼直白——但他不只是顧言深。他是會在她直播時說“嗯”的人,是會在深夜私信裡用分號連線短句的人,是從大學時期就開始看她漫畫的人。所以這句話,既是一個實習生對總裁的誠實反饋,也是一個漫畫作者對她的榜一大哥說的真心話。
顧言深沉默了一秒,然後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她注意到他嘴角有一個極其微不可察的弧度——就是蘇小糖說過的那種“分號式笑意”,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
“嚇人的部分,”他說,“可以畫進下一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