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標總結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林小滿收到了一封OA通知。發件人是總裁辦,標題只有六個字——“述職面談通知”。正文更短,短到她反覆看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漏任何一行:“林小滿女士:請於本週五下午三點前往二十樓總裁辦公室,就實習期工作進行述職面談。時長約三十分鐘。請準備以下材料:一、實習期工作總結;二、對所在部門及崗位的建議;三、個人職業發展規劃。此致。總裁辦。”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旁邊的秦可可。秦可可正用吸管戳著杯底最後一顆珍珠,看清通知內容之後直接把這顆珍珠吸進了氣管裡,趴在桌上咳了將近半分鐘,眼淚都咳出來了,還不忘用氣聲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總——總裁辦直接發麵談通知?不是部門主管面談?不是HR面談?總裁辦?!”
“對。而且要求準備‘對所在部門及崗位的建議’。”林小滿坐回工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邊緣,把殼上一個貼紙角摳起來又按回去。
秦可可終於把那顆珍珠嚥了下去,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壓低的聲音裡包著一團壓不住的興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實習期面談從來都是部門主管加HR,兩對一,流程二十分鐘走完。總裁辦直接發麵談通知,讓你準備對部門的建議——這是他給你搭的臺子!他讓你在正式評估之前,有一個機會可以繞開張明遠,直接把你的聲音送進二十樓。他怕他在走廊裡跟你說的話還不夠分量,乾脆把面談地點定在自己辦公室,讓全公司都知道——這個實習生的述職,是我親自聽。”
林小滿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螢幕上那行字——“二十樓總裁辦公室”。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機邊緣,她去過那裡一次,週六下午,辦公室裡很安靜,茶几上放著一杯抹茶拿鐵。當時她坐在沙發上,手指圈著杯壁,問了一句“你對每個實習生都這麼好嗎”。他靠在椅背上,摩挲著佛珠說“不是,只有那個畫霸王龍的實習生”。那之後她每一次畫霸王龍都會把前爪多加長几毫米,因為他說“手臂畫得太短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種時刻會想起他摩挲佛珠的手指。
秦可可看透了她的心思,戳了戳她腦門:“你在想什麼——在想他上次摸佛珠的手?”
“我沒有。”林小滿秒答,速度太快反而暴露了某些東西。
蘇小糖從屏幕後面探出頭,推了推眼鏡,說了句讓秦可可直接笑趴在桌上的話:“微表情出賣了你。你剛才說完‘我沒有’之後眨了四次眼,是你的謊言基線頻率的兩倍。”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面談材料我已經整理好了。你競標總結裡的資料全部重新做了視覺化,部門建議部分用了對比表格——張明遠入職前後的實習生留存率、專案成功率、員工滿意度。每一項都有資料支撐。結論很明確:部門最大的問題是張明遠。”
週五下午兩點五十分,林小滿站在二十樓電梯口。趙叔今天沒有跟著她——不是安全級別降低了,而是二十樓整層本身就處於安保系統的核心覆蓋區域。趙叔送她到電梯口時只說了四個字:“好好彙報。”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買的襯衫,領口繫了個不太熟練的蝴蝶結,對著電梯鏡面整理了三遍還是歪的。最後她乾脆把蝴蝶結拆了,讓它隨意地垂在領口兩邊,就像她最後放棄了“好的收到馬上改”一樣。
兩點五十五分,她敲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進來。”
顧言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左手邊照例是一杯美式咖啡。茶几上放著一杯抹茶拿鐵——杯子外壁微微冒著熱氣,拉花還是一顆心的形狀,和上次一模一樣。是剛做的,他算好了她到的時間,提前讓人送來的。
“坐。”他指了指沙發。
林小滿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掏出述職材料,第一頁是工作總結,第二頁是部門建議,第三頁是個人規劃。她準備了整整兩個晚上,每個晚上都改到蘇小糖敲她房門說“你再不改完我就把路由器關了”。但此刻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杯抹茶拿鐵,她發現那些背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全部卡在了喉嚨裡。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和上次一樣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左手腕上那串佛珠安靜地垂在襯衫袖口邊緣。上次她在這裡問他“你對每個實習生都這麼好嗎”,他用分號句回答她——“不是;只有那個畫霸王龍的實習生”。從那以後他們一起經歷了斷橋上的牽手、深夜私信的攤牌、保安大叔的豆漿和“海膽算我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霸王龍總裁,他是會在OA裡為她改制度、在走廊裡告訴她“你不需要對任何人說馬上改”的人。
“你的述職報告我看過了。”顧言深先開口,他每次開會都是先讓對方把話說完,但這次他選擇先說,“競標總結會上的發言,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張明遠的OA處理通知今天下午已經發了,降職一級,調離市場部,不再負責實習生管理。通知裡引用的所有事實依據,都來自你的總結報告和蘇小糖提交的補充材料。你贏了一場競標,順帶清理了一個在部門裡橫行五年的人。”
林小滿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這場面談不是普通的面談——他特意選了週五下午、特意把地點定在二十樓、特意讓她準備“對部門的建議”,是在給她一個正式陳述她遭受過的不公並親眼看到處理結果的機會。他沒有替她做任何事,他只是確保她做完之後,會有一個正式的、被制度記錄的、不會被任何人事後推翻的結果。
“謝謝顧總。”她說。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述職材料翻開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張蘇小糖做的資料圖表,標題是《市場部實習生留存率對比——張明遠任職前後》。她沒有看圖表,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問:“但我今天想說的是另一件事。深藍科技挺好的。工作環境、同事關係、專業成長——都很好。”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用那種顧言深已經非常熟悉的語氣——冷靜、平穩、不發抖——說出了憋了一整個實習期的實話:“除了老闆太嚇人。”
辦公室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顧言深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眉心沒有皺,嘴角沒有動,但林小滿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節奏是她熟悉的——分號句後面的標點。然後他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那種開高管會議時才有的認真語氣說:“能具體展開嗎?這個‘嚇人’的部分,是外貌特徵、管理風格,還是——”
他頓了頓,嘴角終於有了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還是漫畫裡的手臂比例問題?”
林小滿差點被抹茶拿鐵嗆到。他在用她自己的梗回應她。他說“嚇人的部分可以畫進下一期嗎”——那是團建樹蔭下的原話。他說“手臂畫得太短了”——那是上次她問他“我畫的你算好看嗎”時他的回答。他把所有隻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暗語全部塞進了這場述職面談裡,把原本應該嚴肅正經的述職變成了一場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全部笑點的私密對話。霸道總裁的外殼下藏著那個在她每條漫畫下秒回分號短句的“深海”,此刻他不是在考核她的表現,他是在用這種獨一無二的方式告訴她:我知道你在緊張,放鬆點。
林小滿放下杯子,扳著手指開始“述職”,語氣從緊張變成了某種被縱容的放肆:“第一,表情管理。您開會的時候從第一分鐘到最後一分鐘都是一個表情,我們猜您的情緒全靠轉筆的速度。筆轉得快說明不滿意,筆停了說明有人要捱罵,筆掉桌上——”她看了他一眼,“目前還沒發生過,但我覺得遲早會。”
“第二,咖啡攝入量。秘書說您一天至少喝四杯美式,而且不加糖不加奶。我覺得一個公司的總裁如果能少喝點咖啡,對員工的血壓也比較友好——因為您越淡定,我們越緊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豎起第三根手指,努力壓著嘴角不讓它翹得太明顯,“您明明什麼都知道,但不說話。您知道張明遠搶了我的方案,但您在等我自己站起來。您知道‘職場照妖鏡’是我,但您不說,等我自己掉馬甲。您知道粉絲破萬的時候我在等什麼——您在評論區裡發的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我那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點都還在猜。”
顧言深靠回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佛珠。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鋪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明暗交界線剛好切過嘴角。他用那種介於總裁和榜一之間的語氣,把她剛才的話接住了。
“第一個問題,轉筆的習慣我會盡量改。”他說,“第二個問題,咖啡可以減到三杯,但無糖是底線。第三個問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把她放在桌上的述職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下面有一行她手寫的字,昨晚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留著,最後還是沒捨得刪掉——“其實我第一天就想問:你的佛珠,是奶奶的嗎?”
她在那一瞬間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二十樓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正從午後的明亮過渡到傍晚的柔和,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氣清淨機的嗡鳴。一切都跟上次一樣,除了這次是他站在她面前,主動回答了她憋了整個實習期最想問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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