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的專案組正式成立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她比平時早到了四十分鐘。
這不是因為她突然變成了工作狂，而是因為她昨晚失眠了——不是焦慮的失眠，是那種小時候春遊前一晚的失眠。她的專案組新文件已經建好，通訊錄裡三個人的名字整整齊齊，秦可可在群裡發了一串煙花表情說“明天全組盛裝出席”。蘇小糖回了一句“我申請穿衛衣”，秦可可秒回“不行！新團隊第一次亮相你必須穿那件有領子的”。蘇小糖發了一個省略號，林小滿能想象她對著螢幕滿臉抗拒地推眼鏡。這種畫面感讓她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到凌晨，最後乾脆爬起來把專案組的工作流程、分工表和第一週計劃全部寫完了。
七點五十分，她推開三樓大開間的玻璃門，發現自己的新工位上已經被人佔了——準確地說，是被人裝扮過了。
蘇小糖比她來得更早。轉角桌上擺著一排整整齊齊的東西：一個黑色的小型會議記錄儀，一沓按顏色分類的資料夾，還有一個讓林小滿差點笑出聲的東西——一個定製的小桌牌，上面用雷射刻著三行字：“專案組長 林小滿”，下面一行小字：“本工位受程式設計師之神庇護，斷電斷網前會提前三分鐘通知。”桌牌旁邊放著一個塑膠框，框裡是幾包速溶咖啡和一張便利貼，字跡是蘇小糖那種一筆一劃像打出來的手寫體：“組長咖啡區。美式兩包，抹茶拿鐵三包——別問為什麼抹茶的比美式的多。”
“蘇小糖。”林小滿站在工位前，扭頭看向旁邊正若無其事敲程式碼的人，“你幾點來的？”
“七點。”蘇小糖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聲音平靜得彷彿清晨七點出現在公司是什麼稀鬆平常的事，“你昨晚十二點還在改團隊文件，十二點半又加了一條‘組內會議不超過二十分鐘’。我猜你今天會提前到，所以先幫你把工位佈置好，省得你把時間花在找資料夾上。”
“我沒說我要找資料夾。”
“但你每次找東西的時候都會把自己繞進去。”蘇小糖依然沒抬頭，但林小滿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慢慢變紅了，“上星期你找競標資料的時候繞著同一排工位走了三圈。”
秦可可遲到了十分鐘，但她進門的時候整個三樓的空氣都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紅色的西裝外套，內搭黑色高領打底，高跟鞋是今年新款，尖頭細跟，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利落的“嗒嗒”聲，像一串提前敲響的戰鼓。她在林小滿和蘇小糖的目光中走到新工位前，把手裡提著的三杯咖啡放在桌上，然後對著那個刻著專案組長名字的桌牌端詳了三秒鐘，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技術官的手藝配得上我們組長的牌面。”
“你那外套是什麼時候買的？”蘇小糖終於從屏幕後面抬起頭，目光在秦可可那件酒紅色西裝上停了一秒。
“上個月。就等著今天穿。”秦可可拉了拉外套下襬，坐回自己的工位，把轉椅滑到兩人旁邊，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和三人群裡的頭像位置一模一樣，“同志們，我們專案組的第一次正式會議什麼時候開？我需要提前準備發言提綱。”
“你現在就可以發言。”林小滿在椅子上坐下來，順手拿起蘇小糖準備的美式喝了一口，杯壁上還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組長今日咖啡攝入量建議：一杯”。
秦可可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彙報年度營銷方案的架勢開了場：“好，本人秦可可，專案組外聯專員，工齡一年零三個月，特長是搞關係、收情報、以及在最短時間內讓任何對接方覺得我們團隊靠譜。我的目標是——讓林小滿組長的專案組成為全深藍科技最受羨慕、最不受欺負、專案成功率和員工心情雙第一的團隊。”
蘇小糖等她說完了，合上筆記型電腦，坐直身子，像被推上臺的程式設計師代表：“蘇小糖。技術。工齡一年半。特長是寫程式碼、修bug、還有讓所有試圖透過網路手段干擾專案組的人後悔。我的目標是團隊零資訊安全事故。這個目標很無聊，但很有用。”
林小滿看著自己團隊的全部成員，忽然有點鼻酸。這個團隊只有三個人，一個能說會道、一個沉默寡言、一個從實習生轉正後被推到了組長的位子上。但在她看來，這三個人加在一起能頂張明遠一整個市場部。她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點正經的開場白，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是OA推送，發件人是人力資源部，通知內容是市場部專案組的正式編制批覆——第三十二條：關於市場部專案組崗位編制的批覆，組長1人、組員2人，編制有效期至本年度末。人員如下：林小滿、秦可可、蘇小糖。審批意見欄裡有一行字，字型和其他內容一樣都是系統預設格式，但林小滿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最後把手機螢幕斜了一點，讓秦可可和蘇小糖都能看到。
“批准。”落款是顧言深。
“他批了。”秦可可用一種介於八卦和感動之間的語氣說，“他一定是在OA裡看著你把專案組文件建起來，看著我們名字一個個填進去，然後按下批准鍵。他現在就在二十樓坐得端端正正地等著你做出成績。霸王龍總裁線上等你。”
“是榜一大哥線上等。”蘇小糖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表情糾正道，語氣像在修復一個技術術語的用詞錯誤。
林小滿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那杯貼了“建議一杯”便利貼的咖啡，認真地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半截，但一點都不苦。她已經連續喝了快兩個月的職場苦咖啡，今天這杯竟然咂摸出了一絲回甘。
專案組的第一個正式專案是市場部線上釋出會的預熱傳播。
這個專案是秦可可從部門負責人那裡爭取來的，用她的話說“趁張明遠剛滾蛋、部門裡沒人敢接新活、組長之位還熱乎著，我直接衝進去把專案簽下來了”。專案體量不大，預算也是中等水平，但勝在可以快速出成果。對一個新的專案組來說，沒有什麼比一個可以在兩週內執行完畢、看得見資料反饋的專案更能建立信任。
林小滿的想法很明確——線上釋出會的預熱傳播不搞傳統的倒計時海報加領導轉發，要做就做一套有記憶點的內容。她想到“職場照妖鏡”賬號在A/B測試中展現出的互動爆發力，想到競標時甲方被三幅漫畫打動的場景，決定沿用漫畫化的內容策略。蘇小糖負責搭一個活動專題頁，把互動、資料追蹤和分享裂變機制都做好。秦可可負責媒體對接和跨部門溝通——她去跟產品部確認釋出會的亮點，跟品牌部確認視覺規範，跟行政部確認直播場地，所有雜事她全包。三個人各司其職，林小滿統籌全域性。
第一場團隊會議的時長是十八分鐘，比林小滿在公約裡寫的“不超過二十分鐘”短了兩分鐘。會後秦可可感嘆：“以前張明遠開會，十八分鐘還在講第一頁PPT。我們現在的會連咖啡都沒來得及涼。”
但林小滿也知道，真正的挑戰不在內部。蘇小糖在會後把一份張明遠調職後的OA許可權變更記錄發給了她，備註只有一句話：“他走的時候，沒有把市場部副總監OA裡所有的檔案交接乾淨。有幾個資料夾的許可權還是他的。”
那又怎樣？林小滿把那份記錄存進了加密資料夾，然後打開了畫布。她畫了一幅新的團隊漫畫：倉鼠戴著一個小小的組長徽章，站在一張地圖前；狐狸手裡舉著一面旗子，旗子上寫著“外聯”；程式設計師貓貓坐在一臺巨大的伺服器上，尾巴卷著一根網線。三隻小動物的頭頂拉著一根橫幅，上面寫著四個大字：“三人成軍。”
釋出之後她照例重新整理評論區。熱評第一條寫的是：“這隻倉鼠的組長徽章好小一隻，但她現在能保護狐狸和貓貓了。”熱評第二條是：“外聯+技術+創意，這個配置真的無敵。”熱評第三條她看了好幾遍：“你們發現沒有，最近幾期漫畫越來越像一部職場武俠連載。倉鼠掌門帶著狐狸護法和貓貓長老，去江湖上打怪升級。”
她笑出了聲，轉手把這條評論截圖發到了三人群裡。秦可可回了個狐狸抱拳的表情包，蘇小糖回了一個貓咪推眼鏡的自定義表情——秦可可做的，用的是蘇小糖的照片P了個黑框眼鏡加大尾巴，蘇小糖本人表示“表情包不錯但尾巴比例有問題”。
然後手機又響了。是一條私信，來自那個名字像深色海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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