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事件在公司內部持續發酵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秦可可的微信訊息就沒消停過。她的情報網路像一張被用力扯開的蛛網,從行政部到產品部、從前臺到保安室,每一個節點都在向她輸送關於顧言深批示的最新反饋。
有人翻出了顧言深過去三年在OA裡的所有審批記錄,做成了一個統計帖發在公司非正式群裡——百分之九十六點三的處理意見不超過四個字,“同意”“駁回”“請補充”佔了絕大多數;全文不出現任何鼓勵性詞彙的記錄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帖子最後用紅色加粗字型寫了一句結論:“‘加油’兩個字,在顧總的審批史上屬於前無古人的存在。望周知。”
秦可可把這個帖子截圖儲存了三份。她跟蘇小糖說,這屬於“歷史性檔案的證據保全”。蘇小糖當時正在給專案組的新專題頁寫前端程式碼,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管截圖叫證據保全?”秦可可理直氣壯:“那你們程式設計師寫的註釋也不算程式咯。”
林小滿對所有的議論都採取了一種“不問、不答、不接話”的策略。她依然每天穿著那件領口有點褪色的白襯衫來上班,依然在九點前準時出現在工位上,依然帶著那張刻著“專案組長”字樣的桌牌和一排蘇小糖整理好的彩色資料夾。
秦可可說她這是在用行動證明“林組長的位置坐得穩,不需要靠總裁的兩個字撐腰”。林小滿覺得秦可可想多了,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一個全公司都在討論的話題——而且這個話題的中心人物,她每天都要在茶水間或走廊裡偶爾遇到。
每次遇到,顧言深都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端著咖啡從她身邊經過,最多點一下頭。好像那個在OA審批記錄裡給她寫了“加油”的人不是他,好像那行被全公司截圖傳閱的異常資料跟他沒有任何關係。林小滿私下裡把他這種表現稱為“霸王龍的頂級表情管理”。
但秦可可沒有放過她。
週四午休時間,秦可可把林小滿和蘇小糖拉到了那個熟悉的消防通道里。她反手關上門,從包裡掏出一個粉色的筆記型電腦——這是她為了“情報局年度重點專案”專門從家裡帶來的,貼滿了各種卡通貼紙,和她的紅色西裝外套一樣充滿個人風格。她開啟電腦,調出一份標題為《總裁微表情與肢體語言分析報告(機密)》的PPT,表情嚴肅得像在向董事會做戰略彙報。
“同志們,經過我三天三夜的觀察和資料分析,結合蘇小糖提供的部分OA行為記錄,我現在正式向反捲聯盟核心層公佈我的研究結論——顧言深看林小滿的眼神,不清白。”
林小滿嘴裡的那口盒飯差點噴出來:“秦可可,你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就為了說這個?”
“就為了說這個?”秦可可提高音量,用手指敲了敲電腦螢幕,“你知道我為了做這份報告,把顧總從你入職第一天到現在的所有公開露面場合的監控記錄都過了一遍嗎?當然不是調監控,我是從各部門同事手裡收集回來的野生影片——年會、團建、全員大會、電梯間、茶水間走廊,只要有人拍到顧總和你同框的,我都收集來了。一共二十三個片段。”
她點開PPT第一頁,上面是她做的分析模型框架圖,標題用藝術字寫著“顧氏微表情研究”,下面分成了四個維度:注視時長、身體朝向、微表情變化、語言模式。每個維度後面都標註了樣本數量和可信度評估。林小滿越看越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裡吃飯,她甚至開始懷念張明遠找她談話的時光——至少張明遠的眼神里沒有這麼多讓人面紅耳赤的細節。
“首先,注視時長。”秦可可按了一下翻頁筆,PPT翻到一頁柱狀圖,“我統計了所有同框場合裡顧總視線停留在你身上的時間佔比,平均是看著別人時的二點七倍。最極端的一次是團建篝火晚會——你在跟蘇小糖聊天的時候,他坐在十米外的摺疊椅上,視線在你身上停留了十八秒。十八秒!他旁邊還坐著兩個副總,他都不帶看一眼的。”秦可可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痛心疾首,彷彿顧言深那十八秒是她親眼盯著秒錶數出來的。
“你確定你不是把發呆的方向搞錯了?”林小滿嘗試掙扎。
“我連他發呆的時候瞳孔反光裡有沒有你的輪廓都分析過了。”秦可可一本正經地翻到下一頁,“然後是身體朝向。團建斷橋那次,他站在你身後的時候整個身體正面是對著你的,而且他伸出來的那隻手,從肩線到指尖形成了一條標準的護持角度——我對著影片截圖量了,他整個人像一堵屏風一樣把你和安全繩教練隔開了。一個公司老闆,在團建活動中親自站到員工的保護位,這不是擔心事故率,這是怕你掉下去。”
蘇小糖在旁邊慢慢點了點頭,居然沒有反駁。林小滿瞪了她一眼,她難得地聳了聳肩,用那種分析程式碼的語氣說:“身體朝向資料我也核對過,她沒算錯。顧總在那段影片裡的確處於一個非必要的保護位置,而且他的重心是偏向你的。”
“第三,微表情。”秦可可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語速越來越快,“你被張明遠叫去辦公室威脅的那天,你出來之後在走廊上差點跟顧總迎面撞上。你的當時表情很僵,但他看到你之後,左邊眉毛抬了零點幾秒——速度太快,沒有經過訓練的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我放慢八倍速逐幀看了。那是‘擔心’。不是‘下屬狀態不好影響工作’的那種擔心,是那種想把張明遠從辦公室裡拎出來再踩兩腳的擔心。”
“你說得他好像真的會踩人一樣……”
“他踩沒踩張明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你的時候,臉上那一層平時凍得跟大理石一樣的東西會裂開一條縫。”秦可可把PPT停在了第四頁,那頁上是一張顧言深站在二十樓走廊裡跟林小滿說話時被抓拍到的側面照。也不知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同事拍的,角度刁鑽得很,正好捕捉到了他低頭看她的那個瞬間,他嘴角有一個極小、極淡的弧度,和林小滿畫裡的霸王龍嘴角幾乎一模一樣。
“就這個。”秦可可指著那個弧度,“我這兩天把所有喜歡你的、討厭你的、跟你關係一般的、跟你打過交道的男性同事的照片全翻了一遍,沒有一個人看你的時候會這樣。就他。”
林小滿沉默了。她看著那張被放大的側面照,光影把顧言深的輪廓切得清晰而立體,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一個比她矮了半個頭的女生身上,嘴角那一絲弧度淡得幾乎要融進窗外的天光裡。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走廊裡,她仰起頭問他“你對每個實習生都這麼好嗎”,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只有那個畫霸王龍的實習生。那時候他的眼睛也和照片裡一樣。
秦可可收起電腦,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小滿,我嗑過的CP很多,但從來沒嗑過真的。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種眼神在現實裡也能被鏡頭拍到的人。我不是在逼你承認什麼,但你得知道——你在他眼裡,真的不一樣。男人可以裝關心,可以裝體貼,可以裝得很會照顧人,但‘看見你就笑’這件事裝不出來。尤其是像顧總這種連部門拿了大獎都只是點點頭的男人。”
消防通道里安靜了一會兒。蘇小糖用極輕的聲音打破沉默,語調還是那個技術官式的冷,但她用了一個很少使用的句式:“行為資料不會說謊。”她頓了頓,又補充,“如果你需要,我還能從他看其他人的平均注視時長裡減去他看你的,算出標準差。但我覺得沒必要。結論已經很明顯了。”
林小滿把飯盒蓋上,低著頭,聲音像含著一塊融化了一半的糖:“顧總要是知道你們拿他當資料分析的樣本,明天OA裡就會多一條‘關於員工休息時間研究上級微表情的處分規定’。”
秦可可笑了:“放心,他的關注點不會在我們身上。”
下午,林小滿在工位上整理媒體排期表,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秦可可又發了什麼新發現,結果開啟一看,是“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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