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十點,OA系統釋出了一則標題極為正式的人事任命通知:經集團品牌戰略發展部推薦,茲聘請蘇曼妮女士擔任深藍科技市場部總監,自即日起生效。
林小滿當時正和秦可可站在印表機前等一份媒體排期表,秦可可低頭刷到這條訊息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蘇曼妮”三個字,三秒後吐出一句壓得極低的、帶著明顯敵意的髒話。
“她怎麼來了。”秦可可幾乎是從牙縫裡往外擠字,“蘇曼妮——總部品牌管理中心前兩年最出風頭的人。去年行業峰會上做過主講嘉賓,通稿裡寫她是‘深藍科技顧言深總經理的大學同學兼多年好友’。對,你沒聽錯,‘大學同學兼多年好友’——這是她自己在採訪裡說的。我那時候就覺得這女人說話不簡單。現在好了,她空降成我們的總監,成了你的直屬上司。”
林小滿的腦子嗡了一下,但很快就冷靜下來。她見過蘇曼妮的照片,在行業峰會通稿的配圖裡。黑直長髮,冷白皮,清一色淺色套裝,笑的時候嘴角只上揚到某個精密計算的弧度,像一隻高定櫥窗裡的白天鵝。
她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被人用“精英感”三個字概括的人,和林小滿從閒魚上淘來的職業裝、從超市收銀臺後面繼承來的生存哲學,分屬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林小滿此刻想到的不是“怕”或“自卑”,而是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她為什麼來?張明遠滾了,市場部副總監的坑沒人填,但蘇曼妮的資歷,去任何一家公司都能拿到更高的職位和更好的平臺,她為什麼要來深藍科技當一個部門總監?
她沒來得及細想,全員郵件就跳了出來,通知所有市場部及相關部門員工於上午十一點在十樓大會議室參加新任總監見面會。發件人不是HR,是總裁辦。
秦可可看到“總裁辦”三個字,眼睛裡燒起了一小簇火:“她上任的第一場會,居然是總裁辦替她發的通知。顧總現在人在二十樓,他要是沒點頭,這份通知發不出來。”她壓低了聲音,抓著林小滿的手腕,“這個女人比他大一級還是小一級我不知道,但能讓顧總親自安排見面會的,全公司你是第一個,她是第二個。”
林小滿輕輕抽出手腕,用比秦可可預想的更平穩的語氣說:“那就去看看,她想幹什麼。”
十點五十分,林小滿和秦可可走進會議室。蘇小糖被研發部臨時叫去開一個技術評審,不在。林小滿習慣性地選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秦可可坐在她旁邊。會議室裡的氣氛比張明遠挨批那次還微妙。市場部全員到齊,品牌部來了三個,行政和產品各派了一個旁聽代表,連公關部都來了人。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偷偷補塗口紅,有人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林小滿注意到第一排最右側坐著兩個她沒見過的生面孔,看年紀和氣質,應該是從顧氏總部過來的。
十一點整,門開了。
蘇曼妮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林小滿就理解了什麼叫做“有些人一進來,全場的空氣都會跟著變”。她穿了一套米白色的西裝套裙,領口一條淡金色真絲襯衫,耳垂上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頭髮黑亮得像剛從某本時尚雜誌的封面上走下來。
她的妝容精緻但不濃豔,是那種經得起高畫質鏡頭懟臉的乾淨。她站在投影幕前,微笑著環視全場,目光很緩,卻像一把無聲展開的扇子,把每個人的表情都收進了眼裡。
“大家好,我是蘇曼妮。今天正式加入深藍科技,擔任市場部總監。”她的聲音清亮溫柔,語速不疾不徐,像一臺被調校得剛剛好的絃樂。
然後她頓了頓,目光在會議室裡某個方向輕輕一落,說了一句讓全場屏息的話:“我知道大家對我可能有點好奇。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和顧總是大學同學,認識很多年了。有些媒體寫我是他的‘理想型’,那些都是開玩笑的。不過,我在工作上的標準,確實和他很像。”
她在說“理想型”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盡人皆知、無需多言的舊聞。臺下有人低低地“哇”了一聲,秦可可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住了林小滿的大腿。林小滿沒動,甚至沒有皺眉。她在看蘇曼妮的眼睛。她的笑很完美,但林小滿總覺得那笑容底下還壓著一層更尖銳的東西,像漂亮綢緞下面藏著一根針。
蘇曼妮很快把話題轉向了工作。她講了自己對市場部的初步規劃,用詞精準,邏輯清晰,既照顧了老員工的慣性,又為新人留了上升的通道。
如果不是從秦可可那裡聽說過她的底細,林小滿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個高明的、值得追隨的領導。但她沒有。她見過張明遠的笑,也見過劉志軍的叫囂,更見過顧言深在OA裡寫下的“加油”。
蘇曼妮站在臺上,用“理想型”三個字輕巧地劃了一條線——線這邊是她和顧言深的舊日情分,線那邊是包括林小滿在內的所有人。她在上任第一天,就把自己放到了離那個男人最近的位置。
見面會結束前,蘇曼妮主動走到了林小滿面前。會議室裡的人還沒散盡,一半以上的目光都追了過來。
蘇曼妮比林小滿高小半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嘴角掛著笑,眼睛裡帶著一種不用明說的打量:“你就是林小滿吧?競標專案我聽說過,做得不錯。以後市場部的工作,我們常溝通。”
她說“常溝通”三個字的時候伸出了手,手指修長白皙,像一件需要小心輕放的藝術品。林小滿握上去,掌心乾燥溫涼,力道恰好,不多不少,像量過的一樣。
“蘇總監好。”林小滿笑了笑,不卑不亢。
蘇曼妮的指尖在她虎口處極輕地一壓,像在試一隻股票的走勢,然後鬆開了手,轉身和秦可可點了下頭算打過招呼,徑直朝門口走去。
林小滿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門慢慢合上,秦可可才在她耳邊說出了憋了整整一場會的話:“小滿,她摸你手的時候,眼神在評估你。不是評估你的能力,是評估你離顧總有多近。”
林小滿沒有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蘇曼妮指尖的溫度,涼涼的,像冬天的時候有人把一枚金屬鑰匙塞進你手心。
午休時,林小滿一個人去了二十樓電梯口。她沒進去,只是在電梯門外站了一會兒,看樓層數字從二十跳到十九,再從十九跳到十八。她的手機在口袋震了一下,是“深海”。
“蘇曼妮上任的事,我沒有提前告訴你。因為我不想影響你對自己的判斷。她的能力不差,但她的目標未必在市場部。你只需要記住——你在市場部的位子,是你自己贏來的。沒有人能用一個‘理想型’的標籤把你擠走。”
林小滿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她抬頭看了一眼二十樓的方向,窗外的太陽正被一片薄雲遮住,走廊裡的光暗了半秒,又重新亮起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但她也知道,蘇曼妮不是一個靠“擠走”解決問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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