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妮上任的第二天，市場部的空氣裡多了一種以前沒有過的味道——淺淡的白茶香，若有若無地浮在工位之間，和她本人一樣，不濃烈卻極有存在感。
有人悄悄去搜了同款香水，截圖發在部門小群裡，配文“蘇總監同款，升職加薪必備”，兩分鐘內被撤回了三次，因為誰也不知道蘇曼妮在不在群裡。
林小滿聞到了，但沒多想。她正在給媒體排期表做最後一輪校對，蘇小糖早上發來一份使用者測試的補充資料，她要把幾個關鍵指標更新進下週三的釋出會預熱方案裡。
秦可可坐在她旁邊的工位上，看起來在整理物料清單，餘光卻一直往蘇曼妮辦公室的方向瞟。蘇曼妮今天來得很早，七點五十就進了辦公室，之後兩個小時內叫了三撥人進去談話，出來的人表情各異——有的如釋重負，有的明顯繃著神經，還有的臉頰微紅像剛剛受到了莫大的肯定。
第三撥人出來之後，秦可可終於逮到機會湊到林小滿耳邊：“她在摸家底。第一個叫的是以前跟張明遠走得近的文案小周，第二個是品牌部借調過來的設計，第三個是剛轉正不到半年的小林，哦不是你，是行政部那個小林。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說明她不看資歷，先拉攏最容易動搖的人。”林小滿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著，聲音壓得低而穩，“張明遠的人怕被清算，借調的人怕沒位置，新人怕出錯。她找的都是有軟肋的人。上任第一天先跟所有人混個臉熟，第二天開始分化。秦可可，我們這次遇到的不是張明遠。張明遠是明著搶，她是笑著拆。”
話音剛落，蘇曼妮辦公室的門第四次打開了。她沒有出來，是她的新助理——一個剛從總部調過來的年輕女孩，姓陸，大家都叫她小陸。
小陸端著一摞手機大小的精緻紙杯託，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杯杯咖啡，沿著大開間的主通道一路走來，笑盈盈地說：“蘇總監請大家喝下午茶，今天她第一天正式和大家一起工作，謝謝大家支援。”
辦公室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暖了起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活伸手去接，有人道了謝，有人端著咖啡杯朝蘇曼妮辦公室方向舉了舉，雖然隔著一堵牆，但禮數做到了。
小陸一個個工位地發過去，杯底碰著桌面發出輕快的篤篤聲。秦可可也拿到了一杯，低頭看了一眼杯蓋上的標籤，小聲嘟囔了一句“半糖拿鐵，她連我平時喝什麼都知道”。
然後小陸走到了林小滿的工位前。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空托盤，又回頭望了望蘇曼妮辦公室的方向，然後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小林組長，不好意思，咖啡剛好發完了。蘇總監訂的時候說按部門人頭算的，我可能數漏了。你喝什麼？我現在再給你點一杯。”
這話說得很客氣，甚至帶著點真誠的歉意，但林小滿看得分明——小陸說“剛好發完了”的時候，眼神極快地往蘇曼妮辦公室方向瞟了一下。
這一瞟快得幾乎不可察覺，但林小滿當了兩個月的漫畫作者，畫過無數雙“表面在笑、眼睛在看別處”的眼睛，她太熟悉這種被安排好的“差錯”了。
秦可可手裡的咖啡杯微微傾斜了一下，差點灑出來。她的臉色已經變了，嘴唇動了一下，顯然做好了站起來理論的準備。
但林小滿在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碰了她一下，然後抬起頭，衝小陸笑了笑：“沒關係，我早上喝過了。不過還是謝謝你。”
小陸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端著空托盤轉身走了。秦可可忍到她走遠，直接從椅子上轉過半邊身子，眼睛裡的火幾乎要點著：“她當全部門面給你難堪！什麼剛好發完，全部門人手一杯，就你沒有！這不是差錯，這是擺明了告訴你——你不是她的人！不對，是告訴所有人，她可以不當你是人！”
“我知道。”林小滿把排期表儲存好，平靜地關掉電腦顯示器，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枸杞水滑進喉嚨，是錢叔早上塞給她的那杯。
她慢慢地把蓋子擰回去，擰了三圈，像是在用這個重複的動作為自己的情緒上鎖。“她就是故意讓我看見。不只讓我看見，也讓別人看見。張明遠對付我的方式是搶我的方案，讓我在會議室裡丟臉。蘇曼妮不一樣，她不會給我當眾反擊的機會。她會用一個‘算漏了’的小細節，告訴大家‘這個人不值得被算在內’。這種選擇性無視，比指著鼻子罵更難受。”
她說完之後，自己都有點驚訝於自己的冷靜。如果是一個月前，她可能真的會像秦可可一樣憤怒，或者更糟，會躲在洗手間裡偷偷擦眼睛。
但現在她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開啟郵箱，繼續給產品部回覆那封關於釋出會物料的確認郵件。她甚至在工作內容裡多寫了一行備註：媒體簽到環節需安排兩名機動人員，防止有人臨時被“算漏”。
下午四點，蘇曼妮從辦公室出來，在茶水間附近和林小滿“偶遇”了。她手裡捧著一杯自己泡的熱茶，水汽嫋嫋地浮在臉前，柔和得像個下午茶雜誌裡的插畫。看到林小滿，她微微偏了偏頭，笑容溫度剛剛好：“小林組長，今天下午的咖啡還合你口味嗎？”
林小滿迎著她的目光，腦子裡飛速權衡。她可以裝不知道，笑著說“挺好的”。也可以直接把“我沒有拿到咖啡”這件事頂回去，看蘇曼妮怎麼接。
但最後她選了第三條路——她笑了笑，語氣輕快而坦誠：“蘇總監，今天您請全部門喝咖啡，剛好到我這裡沒了。不過小陸說可以再幫我點，我早上喝過，就沒讓她破費。下次您請客，我爭取排前面一點。”
蘇曼妮的笑容沒有變，像畫在臉上一樣穩定。她往林小滿走近了半步，聲音放低了一點，帶著一種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輕緩：“是我考慮不周。明天我讓助理多訂幾杯。你喝什麼？我記一下。”
“不用了蘇總監，我平時都自己帶。”林小滿舉了舉手裡的保溫杯，笑容也是穩定的，穩穩地把那把懸在她們之間的尺子推了回去。
蘇曼妮看著她，笑意未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林小滿目送她進了辦公室，才慢慢收了笑，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閉著眼做了三次深呼吸。
秦可可的訊息已經發了過來，是一條語音，她點開，秦可可壓低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她剛才跟你說什麼了？你不要被她那副‘我是為你好’的臉給騙了。明天要是再敢漏你，我直接把自己的咖啡端到你桌上，然後當著全部門的面說‘蘇總監可能又算錯了人頭’。”
林小滿沒忍住笑了一聲。她回了一條文字：“別衝動。她是在測試我。這種時候，誰先發火誰就輸了。你忘了張明遠是怎麼輸的？他越急越錯。我們只要穩住，她會先露出破綻。喝不到那杯咖啡，我也不會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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