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林小滿還沒走到工位，就看見秦可可站在電梯口，舉著手機衝她揮，臉上的表情像是同時收到了年終獎翻倍通知和公司倒閉傳聞。
她今天的高跟鞋踩得比以往更響，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串壓不住的驚歎號。等林小滿走到跟前，秦可可直接把手機懟到她鼻尖前，螢幕上是一條已經刷出三萬轉發的微博。
“你自己看。”秦可可的聲音裡混著激動和緊張，像是自己中了大獎又擔心彩票是假的，“你年會那段脫口秀，不知道被誰錄下來傳到了網上。就是昨晚的事。現在已經衝上同城熱搜了，評論區全在問‘這個小姐姐是誰’。”
林小滿接過手機，拇指往上滑。那段影片是從觀眾席側後方拍的，鏡頭雖然有點晃，畫質也不算清楚，但她的聲音收得很乾淨，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剪輯的人顯然很懂傳播節奏，把幾個笑點最密集的部分剪在了一起——潑咖啡、霸王龍、被張明遠坑方案、釋出會預算被卡、咖啡被“算漏”。影片總長不過三分半，但熱度高得嚇人。
評論區裡最高讚的一條寫的是：“這不是脫口秀，這是當代打工人的入職簡歷。”第二條是：“求這位姐姐開直播，我把年會票錢補給她。”第三條更直接：“有沒有人扒一下她是哪家公司的？我想去她工位上放奶茶。”
林小滿後背涼了一下。放奶茶沒問題，但“扒一下”這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她的臉在三分半的影片裡被拍得清清楚楚，雖然光線昏黃，但認識她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公司內部傳到外部，外部再順著蛛絲馬跡反查回來，中間最多隔一兩次轉發。“職場照妖鏡”本來就已經被蘇曼妮的駭客盯著，如果有人在影片下面把“深藍科技”四個字打出來，再把她的部門和工位資訊拼上去，這層薄薄的馬甲就真要捂不住了。
秦可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壓低聲音說：“我已經讓蘇小糖盯著評論區和幾個主要的職場博主賬號，一旦有人提到‘深藍科技’或者‘林小滿’，我們第一時間知道。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不對，是漂亮媳婦早晚要露臉。小滿，你現在這個情況，像是自己把門推開了一半，外面的人已經在探頭了。”
林小滿抿著嘴，想了片刻，接過秦可可的手機，把那條影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影片裡的自己站在聚光燈下，語速從容，笑容自然，講到“咖啡發到我這兒，沒了”的時候，臺下的笑聲像潮水一樣漫過她的聲音。
那一瞬間她確實不像自己了。她不再是那個躲在工位角落畫霸王龍的實習生，而是一個能把自己受過的委屈變成集體笑點的表達者。她忽然明白，不是影片要暴露她，而是她早就站在了聚光燈下。
從那場全員大會開始，從競標總結會開始，從她在蘇曼妮會客室說“我不會等今晚”開始，她就已經無可避免地走上了前臺。馬甲只是時間問題。
“你說得對，我先發個訊息跟蘇小糖說。”她走到工位前，一邊開電腦一邊在三人群裡發了條語音：
“糖，影片熱度起來以後，優先監控與‘職場照妖鏡’相似畫風的關鍵詞搜尋路徑。如果發現有人試圖把兩個身份綁在一起，不要正面刪帖，那會顯得心虛。我們做內容對沖——把‘林小滿職場脫口秀’往正向的‘打工人嘴替’方向引導。”
說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秦可可，幫我看下公司有沒有人把年會影片轉到內部大群。我不怕外面的人知道，我更想知道蘇曼妮會怎麼用這段影片。”
秦可可做了個“收到”的手勢，轉身回到工位，手機和電腦雙線作戰，像一臺同時開了八個視窗的輿情雷達。
蘇小糖的回覆在十分鐘後跳出來，只有一個字加一句話：“在。我會把‘林小滿’和‘職場照妖鏡’關聯詞搜尋的結果按小時報給你。目前外面還沒有人點破。影片的焦點仍在‘脫口秀內容’本身，還沒有形成明顯的身份搜查鏈條。但按這個增速，最遲明天，會有營銷號開始‘求職者實錘’的標題黨操作。”
林小滿點了點頭。她把年會影片的事壓回心底，開啟OA系統處理釋出會預熱最後衝刺期的待辦事項。今天是上線後的第三天，資料曲線還在高位執行，但內容團隊需要根據第一波反饋調整後段素材。
她跟秦可可和設計開了四十分鐘會，又拉著蘇小糖把明晚的社互動動玩法過了一遍。忙到傍晚，她再開啟手機，蘇小糖已經發來了三條檢測報告。前兩條沒什麼異常，第三條讓她眉頭微微皺起——有一個新註冊的賬號在一條關於深藍科技的行業貼下面留言說：
“這個小姐姐是深藍科技市場部的吧？我一個朋友跟她同組。”評論沒有被熱轉，但蘇小糖把這條截圖放大了，備註裡寫：“這個賬號註冊時間在今天凌晨，釋出地點和某代理節點幾乎重疊。使用者已刪除評論，但被我這邊歸檔了。判定為有預謀的定向操作。”
有人在故意點她的座標。不是無心路人，是知道深淺的人。林小滿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是那種到了某個階段之後，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也根本不想退時才有的笑。
她開啟“深海”的對話方塊，沒有提影片的事，只發了三個字：“晚上見？”那是他們之間最近常說的暗號，指的不是約會，是他會去天台，而她也會。久而久之，天台成了兩個人之間不必明說的領地。
深海回了兩個字：“老地方。”
九點之後，天台風很輕，沒有前幾天那麼吵。林小滿上去時，顧言深已經在了。他站在老位置上，背對著門，袖子捲到手肘，領口解了兩顆釦子。
月光從雲層裡漏下來一點，勾出他耳後到脖頸的線條。林小滿走近，在他旁邊站定，誰都沒先開口。風把遠處高架橋上的車聲送來，又拉遠，像一種有節奏的呼吸。
“我的影片火了。”她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午飯吃的是飯糰。
“我看了。”顧言深偏過頭，眼神平靜，“講得不錯。但下面的事情會比你想的更快。蘇曼妮今晚見了一個人，跟年會影片和你的賬號都有關。她不會再拖了。”
林小滿沒有意外。她甚至覺得，這大概是她這個月聽到的最不意外的話。她低頭看著腳底下的城市，霓虹和車燈交疊成一片晃動的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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