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一整天都沒有開啟微博。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也是不必看。秦可可每隔十分鐘就往三人群裡丟一條戰報,語氣從早上的“還在漲”變成中午的“爆了爆了”,到下午已經精疲力盡只剩下一串省略號加一句“姐,我真的刷不動了”。
蘇小糖的輿情監測面板掛了一整天,熱搜排名、話題閱讀量、粉絲增速、討論情緒佔比,四項資料像四道曲線並排亮在螢幕上,起起落落,卻始終沒有跌出過她的視線範圍。
林小滿處理完釋出會最後一版物料的確認,合上電腦,才發現自己的肩膀已經僵硬得像一塊鐵板。她知道自己終究要面對那個話題,那個把她的網名和顧言深的身份焊在一起的話題。
下班後,她沒讓秦可可陪。蘇小糖想跟她一起走,被她用“我想一個人走走”擋了回去。秦可可破天荒地沒有堅持,只是在她出門前低聲說了一句“手機別關機,有任何事我都能找到你”。
林小滿點頭,撐傘走進了雨裡。雨比早上小了些,像被人調低了音量。她沿著公司旁邊的路慢慢走,經過那家她和秦可可、蘇小糖喝過好多次酒的日料店。店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在雨霧裡暈開一小團暖黃的光,像一顆被淋溼的糖。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開直播的那個晚上。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深海是誰,只想用幾個只有顧言深才能接住的暗號去驗證一個猜測。結果她問一句,他接一句,最後他說“你的測試結果還滿意嗎”。
她那時候就該明白,這個人早就把整盤棋都看透了。後來斷橋上他握住她的手,樹蔭下他說“可以畫進下一期嗎”,天台上他說“你值得被喜歡”。每一步,他都像在說:我不怕被你知道,我怕你不敢走近。
可今天,全世界都替他們走近了。熱搜話題裡,有人扒出了顧言深的身份,有人貼出了“深海”的過往打賞記錄,還有人把他們的互動剪成了一個時長三分鐘的“年度最強暗戀影片”。
林小滿只看了十秒就退了出來。不是那些畫面不好看,是畫面裡的每一個瞬間她都親歷過。再看一次,就像有人把你的日記當眾讀了出來,而你還得站在旁邊點頭微笑。
她在雨裡走了很久,走到常去的那家便利店門口時,褲腳已經溼了半截。她沒進去,站在門口的雨棚下,把手機拿出來,開啟直播。
沒有預告,沒有標題,沒有任何編輯過的封面。她把鏡頭對準了自己的半張臉,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角有很淡的黑眼圈,背景是便利店暖白色的燈光和玻璃門外細細密密的雨絲。
“大家好,我是職場照妖鏡。”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直播間的人數在她開口後的第一分鐘裡就衝破了三萬,彈幕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進來。
有人在尖叫“她開播了”,有人在刷“熱搜正主來了”,有人在問“你和深海到底是什麼關係”,有人只顧著打賞小禮物,一個接一個,像怕她下一秒就下播。
林小滿沒有看彈幕。她覺得自己今天需要的不是互動,而是一個能安安靜靜把話說出來的地方。
“我今天想跟你們講點真心話。”她看著鏡頭,目光穿過螢幕,像穿過層層疊疊的雨霧,落在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
“這個賬號對我來說,一開始只是一個躲起來喘氣的小角落。我在這裡畫霸王龍、畫企鵝、畫倉鼠,把所有在現實裡不敢說、不能說的東西都畫出來。那時候我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多人看,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因為一個賬號改變什麼。後來粉絲越來越多,我開始害怕,怕自己哪天被認出來。但每次我害怕的時候,總有一個人出現。那個人,現在你們都知道了。他叫深海。”
彈幕瞬間炸了。滿屏的“啊”和“天哪”滾過去,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林小滿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澀,又有些暖。她低下頭,看著雨棚外沿墜下的雨珠,繼續說:
“他從我發第一張漫畫的時候就在了。那時候這個號只有六百個粉絲,他是其中一個。他會給我留言,就幾個字,不多不少。他說‘畫得挺像’,說‘繼續畫’,說‘你值得被喜歡’。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誰。直到今天早上,熱搜告訴我,我一直在等的那個答案,原來早就在我身邊。”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嚨有點緊,但她沒有讓聲音碎掉。她抬起頭,重新看鏡頭,眼眶微微發紅:“謝謝深海。這三個月,謝謝你每一次都在。520個星河的留言,我今天在雨裡又唸了一遍,還是覺得不太真實。我這個人,不擅長說特別熱烈的話。但我想告訴你——”
她頓了頓,像鼓足了全部勇氣,才把最後幾個字輕輕送出去,輕得像雨絲落在樹葉上,“我喜歡的人……好像也在看著我。”
直播間瞬間安靜了半秒。彈幕像被人按住了暫停鍵,然後以更猛烈的速度炸開。滿屏的“她在表白”“我的天哪”“我哭了”“在一起在一起”“有人錄屏嗎”。
林小滿沒有再看。她把手機往下壓了壓,只露出髮絲和一小片被雨打溼的肩頭。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像終於把心裡壓了太久的秘密交了出去。雨聲淅淅瀝瀝,像在給她這段獨白配樂。
下播之後,她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渾身像被抽空了力氣。手機燙得厲害,她沒去碰。她知道秦可可肯定已經瘋了,蘇小糖肯定又截了滿屏的資料。
但她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地站一會兒,等心跳從嗓子眼落回胸腔。有人推開便利店的門,冷氣從裡面撲出來,和外面的雨氣攪在一起。她沒動。耳邊只有雨聲和自己慢慢緩下來的呼吸聲。
手機再次亮起來。
深海的頭像跳了出來,和每次一樣,沒有多餘的語調。但他的訊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短得林小滿差點以為螢幕出了問題。只有三個字——
“我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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