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妮的邀約來得比林小滿預想的更快。
前一天才在她的辦公室裡不歡而散,第二天上午十點,小陸就在OA上發來了一條新的會議邀請。
標題是“市場部專案組輿情溝通會”,地點是十樓那間沒有掛牌的小會客室,參會人只有兩個——蘇曼妮和林小滿。會議時長寫著“三十分鐘”。
林小滿盯著螢幕上那條冷冰冰的日程安排,想起蘇曼妮上一次約她來這間會客室的場景。那一次,桌上放著錄音筆,蘇曼妮給了她兩個選擇。這一次,門裡等著她的,一定不再是選擇題。
會客室的門虛掩著。林小滿在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屋子裡光線很暗,百葉窗被拉下一半,窗外沉沉的雨雲把整個天空都壓低了,使得會客室內部的冷白燈光顯得格外刺眼。
蘇曼妮坐在上次那個位置上,面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這一次不是白茶,是濃得發黑的紅茶。她身後的牆壁上,那面狹長的電子鐘無聲地跳著秒數。
林小滿坐下,沒有先開口。她想好了,今天不管蘇曼妮說什麼,都要等她把牌一張張攤完再說。
“林小滿,我本來以為我們可以換個方式解決問題。”蘇曼妮把茶杯端起來,握在手裡,像要從那一點溫度裡汲取什麼。她的聲音不輕不重,沒有憤怒,也沒有昨天的疲憊,像一臺被重新調校過的絃樂,精準地落在某個讓人後背發涼的中音上,“但你的直播,讓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現在不只是市場部的問題。總部品牌中心、法務、內控,全都盯上了你。我作為你的直屬上級,於公於私,今天都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趁現在事情還在公司內部,主動把賬號交出來,配合法務做一個說明,我可以幫你爭取最輕的處理。”
林小滿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淡而清晰:“蘇總監,您說的‘配合說明’,是讓我承認我在公司不知情的情況下經營了自媒體,並接受公司對我的處理嗎?”
蘇曼妮沒有正面回答。她端起紅茶抿了一口,然後把杯子輕輕放下,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會客室裡被放大得像一根針落進瓷盤。“你清楚自己現在的位置。你的賬號,和你的職位、你的專案組、你的團隊,已經繫結得太深了。上面要查,不可能只查你一個人。秦可可、蘇小糖,她們跟你的賬號有多少交集,你心裡沒數嗎?公司的調查組一旦啟動,所有跟你有過工作交集的人都會被談話。你希望她們兩個因為你被捲進這種程度的盤問和背調嗎?”
林小滿的手微微收緊了。她料到蘇曼妮會拿她身邊的人做籌碼。只是沒想到她會用“調查組”三個字,把威脅包裹在一種“我是在為你好、為你們組好”的語調裡。
秦可可最怕的就是職場上那些看不見的調查流程——她曾經說過,她那個前男友就是靠沒完沒了的舉報和騷擾把人拖垮的。
蘇小糖更不用提,她的社恐和過去被霸凌的經歷,讓她對“被公司約談”這件事有本能的抗拒。蘇曼妮很聰明,她不再攻擊林小滿,而是把刀架在了她最在乎的人頭上。
“蘇總監,”林小滿慢慢鬆開手,把腰背挺得更直,“您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不信。因為如果您真有把握讓調查組啟動,就不會坐在這裡跟我談條件。您今天還願意約我‘談心’,只能說明一件事——您自己也開始怕了。您清楚顧總手裡有什麼。也清楚蘇小糖那邊有什麼。您怕的不只是我,是你自己鋪了這麼久的局被人從裡面反過來拆掉。所以您才急著在事態完全失控之前,讓我自己往後退。最好是我自己辭職,自己刪號,自己消失。那樣,您連手都不用髒。”
蘇曼妮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極為細微,但林小滿看見了。她也在心裡微微鬆了口氣,因為那一下顫動說明她押中了。
蘇曼妮沒再碰那杯紅茶。她靠著椅背,看了林小滿很久,久到電子鐘上的數字又跳了好幾下,才輕聲說了一句:
“林小滿,你真的不害怕嗎?你才二十四歲。你手裡這份工作,這個專案組,你在公司裡好不容易掙來的位置,可能今天晚上之前就全沒了。”
林小滿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像會客室窗外雲層裡忽然漏出的一線天光,極輕極亮,把她的眉眼都照柔了幾分。
她想起昨晚雨裡直播時自己說的那句話,想起“深海”回她的“我在看”,想起趙叔放在她桌上的豆漿,想起秦可可把活頁本拍在桌上時眼睛裡燒著的光。她有太多理由害怕,但奇怪的是,她此刻真的不怕了。
“怕,我當然怕。”她輕聲說,“怕不丟人。但我更怕自己現在退了,以後每一次遇到這種人,都只記得自己退過。我已經從電梯裡那個潑了咖啡只會說‘好的收到馬上改’的人,走到了能坐在這裡跟您說‘不’的人。蘇總監,您教了我很多,我今天能坐得這麼直,有一部分,也是因為您一次次逼我退。退到最後,我就不想退了。”
會客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的電子鐘細微的走字聲。蘇曼妮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慢慢把目光從林小滿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紅茶上,然後極輕地說了一句:
“那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你會看到你選的這條路,最後通往哪裡。”
林小滿站起身,推開椅子,走到門口時轉過頭,留下最後一句話:“我早就看到了。這條路通向我自己的臺子。您要是有空,明天釋出會收官總結會上,我請您坐第一排。”
她說完,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像一枚被合攏的扇面。
外面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天光淡淡地灑下來,落在走廊白得發冷的地面上,像被水洗過的銀。
林小滿走下樓梯,一步一步,穩穩的,像踩著一條從此再也不用回頭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