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會客室出來後，林小滿沒有直接回三樓。
她在十樓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等手指不再發涼，等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才從消防樓梯往下走。每一級臺階都踩得格外實，好像只要腳下夠穩，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就不會溢位來。
蘇曼妮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繞著，像一根從門縫裡伸進來的細線，一圈一圈地往人手腕上纏。她說，你會看到你選的這條路最後通往哪裡。
林小滿走到三樓時，秦可可和蘇小糖都已經等在工位上了。秦可可一見她就從椅子上彈起來，張了張嘴，又像是被她的臉色勸退了，最終只憋出一句“你還好嗎”。
蘇小糖沒說話，只是把一杯溫過的牛奶推到她桌邊，杯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喝了再說話。”
林小滿坐下來，把牛奶捧在手裡。溫熱從掌心慢慢滲進身體，像被人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輕輕託了一把。她抿了兩口，才把會客室裡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她說蘇曼妮想讓她主動交賬號、配合法務說明，說調查組可能波及秦可可和蘇小糖，說蘇曼妮最後連“不浪費時間”這種話都說了。
秦可可聽得咬牙切齒，要不是蘇小糖在桌子下面拉了她一把，她大概已經衝出門去跟蘇曼妮當面對線了。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做？”秦可可壓著嗓子問，兩條眉毛擰得像要打架。
“等。”林小滿說，“明天收官總結會。她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讓我今晚之前崩掉。我不能崩。該準備的材料今晚全部再核一遍。她把事情往大了捅，那我們就用一個比她的局更大的東西收口。”
秦可可還想說什麼，被蘇小糖一句“我明白”打斷了。蘇小糖把電腦螢幕轉向林小滿，上面是她這段時間整理的全部證據目錄。
錄音、郵件、群聊日誌、OA許可權變更記錄、駭客IP溯源報告、營銷號水軍關聯圖譜，一項一項，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摞隨時可以抽出來打的牌。林小滿看了一眼，點點頭，說“辛苦”。蘇小糖推了推眼鏡，說“還沒有到辛苦的時候”。
傍晚六點，秦可可被蘇小糖拉去吃飯。林小滿一個人留在工位上，把明天要用的覆盤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開啟平板，檢查了一遍晚上要發的那期漫畫。
這期漫畫她畫了整整三天，改了十幾版，始終沒定下配文。畫面不復雜：一隻倉鼠站在聚光燈下，頭頂是紛紛落下的深藍色星光，像雨也像雪。她看著畫稿出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金屬與桌面碰撞的聲音。
她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只有趙叔站在大門口，朝她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值守。林小滿沒在意，只當是自己精神太緊張聽岔了。
她轉回來，伸手去拿鍵盤旁邊的筆記本，卻發現鍵盤右下方壓著什麼東西。一張紙片，只露出一個角，像誰匆匆塞進去時來不及完全藏好。
她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抽出那張紙。是一張普通的白色便籤紙，三寸見方，被人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邊緣不太齊整。上面的字寫得很快，筆畫有些連，卻認得清楚，一共八個字：
“小心蘇曼妮。她知道了。”
落款只有一個字：“深”。
林小滿把紙攥在手心裡，皮膚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會議室裡的錄音筆、蘇曼妮抽屜裡的舉報材料、那張鋪天蓋地的熱搜截圖，所有這些加起來，都不如這張薄薄的紙片帶給她的衝擊大。
她認得這個筆跡。她無數次在OA系統裡見過，在審批意見欄裡見過，在那些“知道了”“加油”“別亂，我在”後面。它們用一種極其剋制的方式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像一層不願被察覺卻始終存在的掩護。現在，它們以最原始的方式，出現在了她的鍵盤下面。
“深”。連署名都只用一個字。她幾乎能想象他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張紙條的——不是透過手機，不是透過OA，不是透過“深海”的私信。
他選擇了一張紙，一支筆，趁所有人都去吃飯的時候，親手把警告放到了她的工位。為什麼不用手機？為什麼不用任何可以留下數字記錄的方式？她低頭又看了一眼紙條，心臟跳得更重了。
因為他知道，蘇曼妮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資訊，手機不安全，OA不保密，連她在公司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多雙眼睛盯著。只有一張紙，只有在無人看見的時候，才可能安全地抵達她手裡。
可他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急？是什麼讓他來不及等她回來，來不及用他們之間的任何一種暗號，只能用這樣原始又急迫的方式？
她立刻開啟三人小群，把紙條拍了張照發過去，但沒有打任何字。秦可可在幾秒後先回了句“什麼情況”，蘇小糖只回了一個字：“來。”
十分鐘後，三個人又聚在了老地方。蘇小糖用手機拍下那張紙條，拉進自己的影像軟體，放大、銳化，又調出OA審批記錄對比，只花了一分鐘，就低聲說了一句：“字跡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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