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最終停在一片老別墅區深處。
林小滿從車窗望出去，雨已經停了，溼漉漉的路面在庭院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面前是一棟帶小院的獨棟小樓，外牆是深淺交疊的灰色磚石，爬山虎從院牆垂下來，葉尖還掛著水珠。
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看了兩秒，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地方像她畫過的某種深藍色背景，安靜、剋制，又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角落。
“這是你家？”她轉過頭問。
“工作室。畫畫的地方。”顧言深熄了火，拔下車鑰匙，偏過頭看她，“我想，你需要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
林小滿跟著他走進院子，小徑兩邊種著不知道名字的灌木，葉片被雨洗得發亮。空氣裡有泥土的氣息，混著一點極淡的、像是從他身上傳來的冷杉味。
她落後他半步，看他的背影穿過庭院。他走得不快，甚至有意放慢了一點，像在等她習慣這個空間的氣味和溫度。
門開啟，燈亮起來。玄關、書架、落地窗、畫架、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林小滿站在門口，第一反應不是換鞋，而是屏住了呼吸。
這間工作室和她想象中完全一樣——大面積的留白，幾件簡單的深色傢俱，牆上掛著幾幅未完成的素描，靠窗的地方立著一個畫架，旁邊的矮几上攤著幾支筆和一沓紙。
整個空間像從喧囂城市裡被完整切下來的一小塊，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雨水從葉尖滴落的聲音。
“你常來這兒？”她小聲問，像怕打破了某種看不見的平衡。
“偶爾。想清靜的時候。”顧言深脫了外套，搭在門邊的木椅背上，把袖口又往上捲了一折，露出結實流暢的小臂。
他走到窗邊，開啟一扇半掩的百葉簾，讓院子裡的燈光和溼涼的夜風一起滲進來。林小滿看見他的側臉在燈下柔了幾分，和會議室裡那個冷麵總裁幾乎判若兩人。
她換了鞋，走到畫架前。紙已經鋪好了，筆和顏料整齊地碼在矮几上，旁邊還有一盞可以調節角度的落地燈。
她伸手碰了碰畫紙邊緣，是厚實的棉漿紙，吸水性很好，一看就是專門為水彩準備的。燈座溫溫的，像剛被開啟過不久。
“你早就準備好了。”她回頭看他。
顧言深沒否認，只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伸手從矮几下面拿出一杯已經放溫了的熱水。他端給她：“你今晚會想畫點什麼。我不確定是什麼，但不會讓你空著手來。”
林小滿接過水，手指在杯壁上收攏。溫水滑過喉嚨，像這場長夜裡的第一口安定。
她在他對面的小凳上坐下來，把手機調成靜音，從包裡拿出自己的筆——她畫畫時總用自己的筆，那支舊電容筆跟了她三年。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一盞小燈擰開，暖光正好落在她右側，不刺眼，不偏移，像有人提前量好了角度。
她開始畫。第一筆落在紙上時，手是抖的。但第二筆就穩了。她畫海。深深淺淺的藍，鋪滿整張紙，從最淺的藍白到最深的海底，一層一層暈開。
水彩在紙上滲化的聲音細不可聞，卻讓整間工作室都安靜下來。顧言深坐在她對面，手指交疊擱在膝上，目光從她的畫紙移到她的側臉，又移回畫紙。
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看，卻不再覺得緊張。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身上多披了一件很輕的毯子，暖，但不壓人。
“你知道我第一次畫霸王龍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嗎？”林小滿用筆尖在畫紙上方勾出一條極細的波浪線，聲音輕輕的，像在給這片海添一道溫柔的呼吸。
她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接著說：“怕得要命，又爽得要命。我把你畫得又兇又懵，發到網上，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我畫的是我老闆。結果你倒好，一聲不吭，在下面回了一句‘畫得挺像’。我當時還尋思，這網友怎麼知道我畫得像不像。”
顧言深低聲笑了一下，很短，但林小滿聽見了。她抬起頭，正撞上他的眼睛。那雙眼在暖光裡顯得格外深，像她畫紙最底下的那種藍。
她忽然很慶幸自己沒把“深海”畫得太淺。那片海就該是這樣的，深到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在流動。
“所以，”她故意用開玩笑的口吻問，“給我刷的那些禮物，還有那520個星河，我能不能……申請報銷？畢竟你也有份把我推上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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