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深藍科技大樓的時候，雨又開始落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斜著掃在擋風玻璃上，被路燈一照，像無數根銀針從天上往下掉。雨刷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在車廂裡製造出一種奇異的、近似心跳的韻律。
林小滿坐在副駕駛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彷彿自己此刻正坐在出租車的後座，而身邊開車的人只是一個順路捎她的陌生司機。
可顧言深不是陌生司機。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袖口半卷，那串佛珠正隨著轉向燈明明滅滅的光反射出極淡的光澤。
林小滿不用側頭看，就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開車時極穩，幾乎聽不到任何多餘的急躁動作，連變道都順暢得像一條魚從水裡滑過。
車在路上開了大概五分鐘，誰都沒有先開口。雨聲、雨刷聲、和車廂裡極輕的空調風聲合在一起，把沉默襯得愈加深厚。
林小滿腦子裡還在回放會議室裡的畫面——蘇曼妮被帶走時那聲輕笑，趙叔和錢叔抬著紙箱進來的腳步，顧言深說“你被調查了”時冷淡到極致的語氣。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在她的生活裡按下了加速鍵。而此刻坐在他車裡，車速卻慢得讓人心裡發慌，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吞嚥口水時那點微小的響動。
“嚇到了？”顧言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低，和雨夜混在一起，像從很遠的深水裡浮上來。
林小滿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還是老實地說了一句：“有一點。”
顧言深沒有轉頭，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樁已經結束的舊事：
“蘇曼妮的事，我本來想再等一段時間。但今天她把材料送到會上，就等於自己把時間提前了。我沒有第二種選擇。”他頓了頓，右手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極輕地敲了一下，“如果你覺得突然，是我的問題。”
“不是突然。”林小滿轉過頭看他。街燈從車窗外一段一段滑過去，在他側臉上投下不斷流動的光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夜裡緩慢地經歷陰晴。
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安靜地看過他了。上一次這樣並排坐在一起，還是在團建樹蔭下的野餐墊上。
那天他問“你覺得深藍科技怎麼樣”，她說“除了老闆太嚇人”。現在她穿得整整齊齊坐在他副駕駛裡，卻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他了。
“我只是有點分不清楚。”她輕聲說，像在跟自己也跟他說，“剛才在會議室裡的那個顧總，和現在開車的這個人，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顧言深在紅燈前緩緩停下車。雨刷仍然在左右擺動，紅燈的光透過雨霧染進車裡，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映在車窗上。他偏過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林小滿覺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都是真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她心口上，重得她沒有力氣接話。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會議室裡的我，和深海，也是同一個。你不是一直在猜嗎。今晚我親口告訴你——是，是我。從你發第一張霸王龍開始，就是我。”
紅燈的光跳成綠色。他重新看向前方，車子平緩地駛過了十字路口。林小滿卻像被釘在座位上一樣，好半天都發不出聲音。
雖然她早在心裡確定了一萬遍，雖然蘇小糖把行為重合率都算到了小數點後兩位，雖然那張壓在鍵盤下的紙條已經用最古老的方式暴露了他的在意——可當“是我”兩個字真的從他嘴裡說出來時，那種重量依然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想起自己每次直播都等他出現的深夜，想起他那句“畫得挺好”，想起520個星河的藍光，想起她在雨裡對鏡頭說的“我喜歡的人好像也在看著我”。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那些以為只有三萬觀眾聽見的告白，其實一字不落地落進了這個人的耳朵裡。
他從一開始就在。每一場直播，每一期漫畫，每一次害怕得想逃又沒逃的夜裡，他都在螢幕那邊。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我的號的？”她終於開口，嗓子比平時緊了很多。
“三年前。”顧言深說，“你還在大學。那時候你的粉絲只有三百多個。我是其中三個不說話的之一。”
林小滿“噗”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鼻子又有點酸。三年前，她還沒來這座城市，沒進深藍科技，沒在電梯裡潑過他咖啡。
而他已經在一片熱鬧的互聯網裡，悄無聲息地蹲在了她的小小世界旁邊。她開始理解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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