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去他的工作室。
顧言深把車開到了城西一條安靜的河邊小路上,樹蔭濃密,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灑在柏油路面上,像無數枚零落的金色硬幣。
林小滿沒有問他去哪。
她只是把車窗降下一半,讓風透進來,吹得她後頸的碎髮輕輕晃。
剛結束的問詢像一場高燒,燒過了,整個人反而輕得像從水裡撈起來一樣,疲憊裡夾著一種奇異的清醒。
車子停在一片舊河堤旁邊。顧言深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卻沒有下車。
他側過身來看她,目光不似昨晚在天台上那樣溫柔得發燙,而是一點點收緊,像要跟她確認一件極重要的事。
“審計那三個人,今天沒有真正發力。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小滿點頭。她當然知道。周明如果只想用審計名單毀掉她,就不會只派一個花白頭髮的男人慢條斯理地拉家常。
問詢的過程越溫和,說明對方真正的目的越不在問詢本身。他們不是來“查”她的,而是來“驗”她的。
驗她會不會亂,驗她手裡到底有多少張牌,驗她在顧言深心裡被保護到了什麼程度。她的表現、她說的話、她身邊站著誰,全都會變成報告裡某個冷冰冰的段落,被遞到周明面前。
“他們在摸你的底。”林小滿說,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安全帶的一角,“也在摸你的底。他們想知道,我到底是你身邊的累贅,還是你手裡的一張牌。”
“你從來不是累贅。”顧言深說。語氣不重,但落下來像給這整句話釘上釘子。
他伸手,把她的安全帶慢慢按開,“咔”的一聲輕響後,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不緊不松地按了一下,“但你說得對,他們想試探我會不會親自下場。那我就偏不按他們的意思來。”
林小滿抬眸看他。他的側臉被樹影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高挺的鼻樑和緊繃的下頜都像被這午後的光線雕得極為鋒利。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自己認識他的任何時候都更近於一個運籌帷幄的人。
他的溫柔不是鬆懈,他的剋制不是退讓。他是一張在暗處拉了三年、此刻才緩緩張開的弓。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周明最想要的東西,從來不在你身上。他只是用你當導火索。”
顧言深說,
“他想要深藍科技的獨立決策權,想把我重新綁回顧氏總部的體系,想讓市場部的每一條內容、每一個專案,都重新經過他那個戰略投資部的手。蘇曼妮只是他安進來的第一顆子。張明遠是更早的一顆。現在這兩顆都廢了。他急,所以他必須換一條更短的路。”
林小滿聽著,後背慢慢挺直。她忽然想起老幹部在通風平臺上說的那些話。
張明遠五次出事五次有人保,背後是一張總部的網。
當時她只看見張明遠,後來看見蘇曼妮,現在這張網終於收攏成一根線,線的頂端,是周明。
“他換的這條路,是我。”她說。
“對。”顧言深看著她,目光靜得發亮,“從他把審計名單交下去開始,他走的就是這條。今天問詢之後,他應該已經確認,你這個人有主見、不失控,而且和我之間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裂縫。所以接下來他會做一件事——越過我,直接動你。讓你在輿論上先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