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把同舟科技發來的那份“品牌融合建議”反覆看了三遍。
每一遍,她都能從那些工工整整的文字裡讀出同一種感覺——太完美了。完美到幾乎沒有一句廢話,每一個段落都像對著深藍科技的盡調清單量身定做,連用詞都精準得像從顧言深的OA行文裡拓下來的。
一般創業公司提供的資料多少帶點野路子,哪裡會這麼“規範”。規範得讓人覺得,對方不只是把這場併購當買賣,而是在下一盤準備得更久的棋。
她把檔案轉給蘇小糖,囑咐了一句:“幫我查一下這份檔案的原始建立時間和修改記錄。如果對方發的是PDF,你看看裡面有沒有隱藏的文件後設資料。”
蘇小糖回了個“好”,過了四十分鐘,直接走到她工位旁,把電腦開啟,螢幕上是那篇看似規整的檔案詳情。
“這份檔案是三天前才匯出的,但它的模板建立時間是兩個月前。也就是說,同舟科技在跟我們接觸之前,就已經把這套品牌融合方案寫好了,而且用的是深藍科技官網公告裡的視覺規範。”蘇小糖把一條條時間線點開,“更巧的是,檔案裡有一段話和我們公司去年釋出的一篇品牌白皮書幾乎完全一致,只是把主語從‘深藍科技’換成了‘同舟科技’。我做了文字比對,重合率百分之八十一。這已經不是參考了,是套模板。而且是很瞭解我們的人套的模板。”
林小滿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她拉開椅子坐下來,把蘇小糖調出來的那份比對檔案從頭看到尾。同舟科技那種“合身”到嚇人的配合度,說明有人提前把深藍科技的溝通口徑和評估標準交到了他們手裡。
這個人不會在公司外面,因為公司外面拿不到這麼細的內部表達。而最有機會、最方便、且最想在這次併購裡做點文章的,只有一個人。她沒把那個名字直接說出來,但蘇小糖已經接了下去。
“陸銘上週調過我們資料庫裡的品牌白皮書。他用的許可權賬號有檢視但不允許下載記錄。我沒法證明他到底傳了什麼,但他的訪問時間和同舟科技檔案建立時間前後只隔了不到一小時。你信嗎?一個剛被停職的周明留下的人,突然在併購會上挑你的刺,又偷偷同步對方的盡調文字。這不是巧合。”蘇小糖的指節在鍵盤上輕敲,像在敲一個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鼓點。
林小滿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想起來陸銘來找她時那股不緊不慢的、帶著標準職業笑容的樣子。
他批註她的報告,說她的觀察不夠“證據化”,還讓她去把評論資料做成清單。他把她往資料的方向引,看似是在幫自己,實際是想把所有人的視線從“同舟科技內部有問題”這件事上挪開。
真正有問題的,或許是外面這層被包裝得太好的“併購”。同舟科技不一定真的那麼值錢,但一定有人在逼著它值這個價。林小滿沒有馬上找顧言深。
她和顧言深之間已經不需要再用“我發現了什麼”來證明自己。她需要做的,是把這些線索做成一份不會輕易被推翻的完整證據。等她覺得足夠硬了,再放到他桌上。
可她沒等到那個時候。
當天晚上七點,同舟科技的曾川給林小滿打了個電話。她當時還在工位上,看到那串陌生號碼時猶豫了一下才接起來。
曾川的聲音和那天調研時一樣客氣,但不知道是不是隔著電話的原因,聽起來有些疲憊,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天。
他先是感謝了林小滿對同舟科技的關注,說那份品牌融合建議希望她能抽空看看,然後忽然語氣一轉,說出了一句讓林小滿瞬間坐直的話:“林小姐,我知道你查得很細。有些事我也沒打算瞞你一輩子。同舟走到今天,確實做過不少不得體的事。但你信我,我沒有騙顧總。我只是……有些話,不能在電話裡說。”
林小滿握著手機沒動。她腦子裡閃過幾個念頭,最後都歸到一句很輕的回應:“曾總,您既然知道我在查,就該知道我不會只聽一面之詞。您有什麼話,可以約個時間當面跟我講。我只有一件事想問您——那份檔案裡套用我們公司白皮書的部分,是誰幫你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曾川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像從嗓子眼深處刮出來的,又苦又幹:“這事說來話長。林小姐,明天你方便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就你一個人。我把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
林小滿沒有馬上答應。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說:“我考慮一下。”曾川說好,又補了一句:“別讓顧總來。他現在不方便和同舟走得太近。我信你,才會打這個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小滿在工位前坐了很久。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秦可可,也沒有立刻給顧言深發訊息。她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盯著螢幕上那份被蘇小糖比對過的檔案。
她當然知道,這通電話可能是個坑。但她現在更想知道的是——曾川究竟是被逼到哪一步,才會在這種時候親自打給一個“查他底”的人。這個局比她想的更深。而她,似乎已經站在了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