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幾乎一夜沒怎麼睡。
她翻來覆去地想曾川電話裡的語氣。那種疲憊不像裝出來的。一個正在和上市公司談併購的創業者,把電話打給對家負責盡調的專案組長,還特意強調“別讓顧總來”。
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要麼他真的走投無路了,要麼這通電話從一開始就是為她量身設計的。但無論哪一種,她都得去。她手裡已經握了不少碎片,只差有人從門裡遞出最要緊的那塊。
第二天一早,她沒告訴顧言深。只給蘇小糖發了條訊息:“我去一趟同舟科技。曾川約我單獨見面。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每隔四十分鐘給我發一條確認訊息,如果我沒回,就按我們之前說好的應急方式處理。第二,查一下小許今天在不在公司。如果他在,幫我盯住他。”
蘇小糖沒多問,只回了兩個字:“注意。”林小滿又給趙叔打了個電話,讓他把車停在同舟科技樓下那個舊停車場,不用跟上去,但要在車裡等。趙叔說“明白”,聲音沉得讓人安心。
九點四十分,林小滿到了同舟科技。這一次沒有顧言深,她一個人從正門走進去。小曾還坐在前臺,看見她時明顯愣了一下,像在確認她是不是上次和“顧總”一起來的那個女人。
林小滿衝她點頭,說“我來見曾總”。小曾拿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後站起來,領著她往走廊深處走。沒去上次那間會議室。他們經過產品展示間,經過一排半空的工位,一直走到最裡面一扇貼著磨砂膜的玻璃門前。
小曾停下,說“曾總在裡面等您”,然後轉身走了。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把門推開。
曾川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領口松著,胡茬沒刮,眼窩比上次更深。屋裡沒有開大燈,只亮著一盞老式檯燈,光線黃黃的,像把整個房間泡在一杯舊茶裡。
他見她進來,慢慢站起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林小滿坐下來,沒急著說話。曾川給她倒了杯水,又坐下,十指交扣在桌面,低著頭,像在組織一句不知道該怎麼開頭的話。
“林小姐,你上次走後,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打那個電話。”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後來我想,你這人跟別人不一樣。你連我前臺貼了幾張便利貼都記得。你是真在看。我想跟你說幾句真話。同舟沒你們想的那麼值錢。產品確實還行,但渠道和資金一塌糊塗。我為了續命,做過幾本假賬,刷過單,也瞞過投資人的錢。你們查得到。我不意外。但有一件事,我不能背。那份品牌融合建議,不是我團隊寫的。是一個你們公司的人,前陣子主動找過來,說要幫我們‘包裝’一下。他給我提供了很多你們內部的資料和用詞標準,說這樣能讓併購更順。我當時沒想太多,只覺得是深藍那邊派來幫忙的。後來你們顧總親自來調研,我才慢慢回過味來。那個人,可能不是為了幫我。”
林小滿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她問:“那個人叫什麼?”
曾川猶豫了,像在跟自己較勁。
最後他說:“陸銘。他讓我別跟你說太多。但我知道,他上週在你們內部會議上為難你。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他真正想做的,是讓這樁併購黃掉,或者黃在他想要的那個位置。他不站我,也不一定站你們。他站的是顧氏總部那個已經停職的人。”
林小滿的心跳重了一下,但她的聲音依舊穩:“曾總,你知不知道陸銘給你的那些內部資料,是從我們公司哪個系統裡調出來的?還有,你們展示間裡那塊白布下面蓋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你能讓我看看嗎?”
曾川像被最後兩個問題刺了一下,半天沒說話。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站起身,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把銀色的小鑰匙,說:“你跟我來。”
他們穿過無人的走廊。小許不在工位上。蘇小糖的訊息準時彈進來:“我在。小許今天請假。你那邊?”
林小滿只回了四個字:“正在關鍵。”她跟著曾川走到展示間門口。曾川用鑰匙開啟門,沒開大燈,只按亮了一盞側燈。那塊白布還搭在那裡,布的邊緣已經積了一層薄灰。
他走過去,把布慢慢掀開。下面是一個大概十寸見方的白色面板,表面泛著極淡的珠光,底部有一條半透明的感應帶,像某種還在呼吸的活物。
曾川的手在面板上方停了一下,說:“這不是我原來準備拿去併購的那個產品。這個專案是我一個朋友託我做的。他叫周明。這東西是他讓我們代工的原型。他知道我們缺錢,才把錢和渠道一起帶進來。現在他人進去了。他答應我的那筆錢,也再也不會到了。”
林小滿的呼吸變得很輕。周明。又是周明。他已經進了調查組,卻還在同舟科技的展示間裡留下一塊沒有溫度的面板。
原來她之前所有的判斷都對——同舟科技急賣,不是因為產品不好,是因為他們被周明的鏈條綁住了。曾川不是這場併購的主導者,他只是那根被拽得最緊的線。而陸銘,不過是線外站著的人。
她看著那塊面板,像看見一局棋從桌面下被慢慢掀開。所有那些對不上的數字、微妙的人、突然改口的話,終於在這一刻,連成了一條線。
她轉過身,對曾川說:“曾總,今天你讓我看的東西,我先不寫進報告。但你能不能給我一份宣告,把你剛才說的這些,用文字的形式留下來?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讓陸銘沒法再拿同舟當槍。”
曾川看著她,眼神很複雜,像在掂量一件極重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頭。門外的走廊裡,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有人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又突然停下。
林小滿看了曾川一眼。曾川臉色變了,低聲說:“是小許。他今天請假……不應該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