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回到公司時已經快十一點了。二十樓只剩下安全通道指示燈泛著幽幽的綠光,走廊裡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她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發現燈已經亮著。顧言深坐在她工位對面的會客椅上,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目光沒落在紙上,而是看著她進來的方向。
他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茶几上放著兩杯熱茶,其中一杯是她平時喝的茉莉花茶,杯壁上還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別喝太快,燙”。
她走過去,把陸銘留下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顧言深拿起來,抽出裡面那張手寫的紙和舊名片,看完之後很久沒有動。辦公室裡安靜得過分,連窗外的風聲都像被玻璃濾掉了一層。
林小滿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茶杯捧在手裡,等他先開口。她知道這件事該由他來起頭。沈若是他母親,沈遠是他舅舅,那個地址是連著他們家舊賬的缺口。她可以幫他查,可以陪他走,但不能替他決定。
“我記事起,媽媽就沒有兄弟姐妹。”顧言深終於說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每年過年,別的同學都有舅舅姑姑來串門,我家只有我和爺爺,加一個保姆。我問過她一次,她說她從很遠的地方來,來的時候就是一個人。那時候我信了。”
他把那張舊名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已經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他還是認了出來,“這是她寫的。‘深藍科技,第一天。’字跡和我媽留在舊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樣。”
林小滿心裡一緊。她想起老宅書房裡那張被倒扣的相框,想起那本“沈若手記”封皮上的鋼筆字,想起舊居桌上攤著的那張照片。
沈若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少得可憐,像一個人走之前把自己擦掉了大半。但沈遠把她被擦掉的那部分,用十幾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找了回來,哪怕代價是站在顧家的對立面。
她輕聲說:“他等了你十幾年。現在他願意把完整的設計稿交出來。但他要的條件很明確——沈若的名字,要寫回去。”
“不是寫回去。”顧言深把名片放回信封,抬眼看著她,“她本來就在那裡。深藍科技最早的辦公室,是她租的。第一版產品原型,是她畫的。公司名字裡有個‘深’字,也是她取的。
後來她病了,爺爺把她名下的股份全轉到了我父親名下,對外說她是家庭主婦,沒有參與過公司事務。她走之後,沒有人再提過這件事。我十五歲,什麼都不知道。”
林小滿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蹲下來,和他平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壓得很深。她說:“所以你決定去。”
“嗯。”他說,“下週三。我一個人去。”
“不行。”
顧言深看著她,眼神沒變。她說:“你可以一個人見他。但你不能一個人去香港。沈遠選香港,是因為那是他的地盤。你有你的公司在香港有業務,有你的人脈在那邊。我不進他的工作室。我在外面等。出事有人接應,談崩了有人遞話。你不需要我替你談,但你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你盯著門。”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航空公司的訂票頁面,放到他面前,“我查了。週三上午有兩班航班。我買三張票——你,我,趙叔。錢叔留下來盯陸銘和小許的後續處理。蘇小糖遠端監控沈遠的所有已知關聯賬戶和通訊節點。秦可可在公司穩住輿情。這個配置你不吃虧。”
顧言深看著她遞過來的手機螢幕,上面確實已經選好了三張票,乘機人一欄填的是他的名字、她的名字和趙叔的名字。她顯然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種弧度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的。他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排兵佈陣了?”
“從你第一次把我拉進全員大會,讓我自己站起來說話開始。”她把手機收回來,按下確認鍵。票訂好了。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來,她看了一眼,把手機裝進口袋。
顧言深站起來,低頭看著她,靠得很近。他身上那股冷杉味和茶香混在一起,把她整個人裹進一小片安靜的暖意裡。他說:“到了香港,你在外面等。不管裡面發生什麼,不要衝進來。”
“我不衝進去。”林小滿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管沈遠給你看什麼,不管他說什麼關於你媽媽的事,你出來之後,先給我打個電話。不用告訴我全部。讓我知道你還在。”
顧言深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很輕。他說:“我答應你。”
辦公室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但遠處有幾盞燈還亮著,像被誰固執地留在了那裡。她閉著眼,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慢了一點,卻比平時更重。她忽然想起沈若手記第一頁上那行娟秀的字——“願我們做一家讓普通人敢說話的公司。”
她想,沈遠要的東西也許比想象中簡單。他要的,只是讓一個人的名字,回到它本來該在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林小滿在反捲聯盟群裡把香港之行的安排說了一遍。秦可可秒回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問“要不要我給你們訂個離得近的酒店”;蘇小糖回了一個“好”字,後面跟著一份她已經整理好的沈遠關聯賬戶清單和香港地圖標註;老幹部難得在群裡冒了泡,只寫了一句話:“出門在外,保溫杯隨身帶。香港茶餐廳的水不如家裡的。”
林小滿看著這些訊息,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她開啟平板,新建了一張畫布。畫面還沒想好,但她先畫了一隻倉鼠,揹著一個小包,站在機場的玻璃窗前,望著遠處起飛的飛機。
倉鼠身後站著狐狸和貓貓,一個舉著地圖,一個抱著電腦。她沒寫配文,只是把畫存好。下週的香港,會是一個新的節點。她不知道沈遠見到顧言深時會說什麼,也不知道那臺原型機的完整設計稿裡藏著什麼。但她知道,自己會站在那扇門外面,一直等,直到他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