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看到蘇小糖那條訊息時,第一反應是停下腳步。
她站在顧家老宅門前的石階上,離趙叔停車的方向還有十幾步。山風從背後吹過來,把梧桐葉翻得沙沙響,也把趙叔那邊的車燈吹得忽明忽滅。
她沒有立刻往車那邊跑,也沒有退回老宅。她站在原地,把手機裝進口袋,餘光掃了一圈周圍。
山路很窄,兩側是密實的灌木叢,沒有路燈,只有老宅門口那盞門燈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光。
然後她看見了陸銘。
他從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走出來,步子有些不穩,外套皺巴巴的,領口敞著,臉上有灰,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他停在離她五六步遠的地方,舉起雙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也沒有惡意。林小滿沒有退,也沒有喊。她只是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
趙叔的車燈從遠處亮了一下,大概是看見了這邊的動靜,正在倒車過來。陸銘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車燈,轉回來對林小滿說了一句極短的話:“兩分鐘。說完我就走。”
“你說。”
“沈遠讓我給顧言深帶句話。”陸銘的聲音很啞,像很久沒喝水,“他在香港等你們。下週三,中環,沈若工作室原址。他說他會把沈若最後那份設計稿的完整版交出來。條件是——顧言深一個人去。不帶律師,不帶警方,不帶你。”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苦笑,“我話帶到了。沈遠說,如果顧言深不來,他會把那些東西公開發出去。不光是設計稿,還有顧家和他妹妹之間所有的舊賬。到時候深藍科技剛剛穩住的局面,會再翻一次。”
林小滿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陸銘的眼睛。這個人兩天前還在會議室裡用程式和流程把她逼到牆角,此刻站在半山腰的黑夜裡,狼狽得像一個被從棋盤上甩出去的棋子,卻還在替最後一隻手傳話。她問:“你為什麼要替他跑這一趟?”
陸銘沉默了兩秒,說:“因為他抓著我家裡的人。我替周明做了那些事,有把柄在他手裡。我不來,他就把我媽在蘇州的養老院地址發給一些人。我來了,他答應把那邊的監視撤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但這次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沈遠這個人比周明難纏得多。他不在顧氏體系裡,不在深藍科技,甚至不在內地。你們就算抓到周明和我的口供,也動不了他。他手裡有沈若的舊事,那是顧家的軟肋。”
車燈照了過來。趙叔推開車門快步走到林小滿身邊,手按在對講機上,目光鎖著陸銘。林小滿抬手示意他先別動。她看著陸銘,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沈遠為什麼選顧言深一個人去?他想要的不只是把設計稿還給他妹妹的兒子。他真正的條件是什麼?”
陸銘張了張嘴,像在斟酌該不該說。最後他低聲說:“沈遠想讓顧言深公開承認,沈若是深藍科技真正的創始人。他要顧家把她的名字從顧氏歷史裡抹掉的那部分,重新寫回去。不是家譜,是公開檔案。深藍科技的官網、年報、公司品牌故事,全部。他要他妹妹被記住。”
說完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腳邊的石階上,退了一步,說:“這是沈遠在香港的地址和一份手寫的時間約定。他說你看了就知道真假。”然後他轉身往山下走。趙叔想追,被林小滿攔住了。
她說:“讓他走。他現在回去交差,還能把他媽接出來。追他反而壞事。”趙叔猶豫了一下,對著對講機低聲說了句什麼,最終把腳收了回來。
林小滿彎腰撿起那個信封。裡面是一張疊好的紙和一張舊名片。紙上用鋼筆寫了一個日期和一行地址,香港中環某條老街上的一間工作室。
名片是沈遠本人的,頭銜只印了“產品設計師”四個字,沒有公司,沒有電話,像一張被時間封存的舊標籤。她把信封收好,坐進車裡,給顧言深發了一條訊息:“陸銘來過了。沈遠在香港等你。下週三。只能你一個人去。他想要的不只是談判,是一份公開的承認。”
訊息發出去後,她靠在座椅上,看著山路兩側迅速後退的樹影。車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像一條被拉得很長的光帶。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顧言深回了三個字:“知道了。”緊接著又是一條:“你先回來。我們商量。”她沒有再回,只把那個信封貼在胸口。她想起顧正雄在書房裡說的那句話——“這件事,該他知道了。”
現在這件事真的來了。沈遠在等。顧言深要去。而她不會讓他一個人去。哪怕沈遠說不行。她也有自己的辦法。
車子駛下山路,匯入城市的燈流時,夜色已經很深了。林小滿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街燈和行人。她忽然想起那張舊照片上的兩個人。
沈若和沈遠。兄妹。一個走了,一個還在。一個留下了一塊原型機,一個用了一輩子去復原它。她不知道沈遠是對是錯,但她知道,有些舊賬不該永遠鎖在抽屜裡。
有些人,被抹掉太久了,該讓她重新被看見。她把信封收進包裡,坐直身體,對趙叔說:“趙叔,回公司。今晚不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