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把照片放回桌面，轉過身時，顧正雄已經站在了書房門口。
老爺子比上次在醫院見面時瘦了一圈，唐裝掛在身上有些空，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被歲月磨亮了的刀背。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目光先掃過桌上被撕掉的封條，再落在林小滿手裡那張倒扣後又翻正的照片上。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林小滿注意到他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周阿姨。”顧正雄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條走廊都安靜下來，“你先下去。把大門關上，今天不見客。”
周阿姨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地下了樓。樓梯上的木地板吱呀了幾聲，然後徹底靜了。書房裡只剩下林小滿和顧正雄兩個人。
老爺子慢慢走進來，步伐比林小滿記憶中慢了不少，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書桌旁邊，低頭看那張照片。沈若和沈遠並肩站著，年輕的臉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尚未被生活磨損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小滿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然後他伸手，把照片翻了過去，扣回桌面上，像在蓋住一個太久沒有癒合的傷口。
“沈遠。”顧正雄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極淡的、不容易被察覺的顫。他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來，背對著窗外半山灰白色的天光，“你既然能找到這裡，說明言深已經知道他了。”
林小滿站在他對面，沒有坐。她保持著一種禮貌但絕不退縮的距離，聲音平靜：“小許留了口供。沈遠是那家香港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也是周明鏈條最上面的人。他說沈遠是沈若的哥哥。顧老先生，這件事您知道多久了？”
顧正雄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串鑰匙，開啟書桌最下面一個被鎖住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箇舊信封。
信封和樓下的那個一樣，是牛皮紙的，邊緣磨得起了毛，郵戳是香港，日期比樓下那份早了整整三年。他把信封放到桌面上，推向林小滿。
“這是沈遠寄給我的第一封信。那時候沈若剛走，言深還小。沈遠在信裡說，他妹妹是被顧家害死的。他要讓顧家付出代價。我當時以為他只是悲傷過度在說氣話。後來他去了香港，再也沒有出現過。直到周明的事情出來，我才慢慢拼出這條線。”
“您沒有告訴顧言深。”
“我告訴不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說他舅舅想毀掉他父親的公司。”顧正雄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沈若走的時候，言深剛考上高中。
他只知道媽媽病了，突然就走了。我瞞了他十年。等他長大之後，我再也不敢說。我怕他知道了，會去找沈遠。那時候的沈遠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了。”
林小滿看著這位老人。他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背比平時彎了一點。她想起顧言深說過，爺爺的控制慾是因為害怕失去。
現在她明白了，這個家族的裂痕從十五年前就開始了，沈若的離去、沈遠的出走、顧正雄的隱瞞、顧言深的孤獨——每一塊碎片都被藏在不同的房間裡，鎖在不同的抽屜裡，誰也不敢去碰。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臺原型機，是沈遠讓周明做的？”
顧正雄點頭：“那是沈若生前最後一個專案。她做的是智慧家居的原型機，還沒完成就病了。沈遠保留了設計圖紙。他把那塊面板拿出來，讓周明找代工廠復原。他要證明，他妹妹被顧家拿走的東西，他能用自己的方式拿回來。”
他說完，把那封舊信推到林小滿面前，“拿去吧。信裡關於沈遠的線索，比小許知道的更多。你帶回去給言深。這件事，該他知道了。”
林小滿伸手接過信封，紙面粗糙，像被很多年的潮氣浸過。她把它放進包裡，和曾川的宣告、小許的口供疊在一起。她抬頭看顧正雄。
老人坐在那裡，像一座被風雨吹舊了的山，終於把一塊背了太久的石頭放了下來。她說：“我會轉告他。但顧老先生，這件事不該只由他一個人來面對。沈遠在暗處經營了十幾年，手裡的資源不止一個殼公司。您如果還知道他其他資訊，哪怕只是舊人舊事，也都給我。我們不能讓他打第二次。”
顧正雄抬起眼看她。那雙眼睛裡有很複雜的東西，像在重新衡量面前這個女孩。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抽屜裡又拿出一箇舊本子，封皮已經發脆了，上面用鋼筆寫著“沈若手記”。
他翻開第一頁，遞給林小滿。上面是娟秀的字跡，記錄著某個產品原型的設想。第二頁夾了一張小紙片，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在香港。後面用鉛筆補了幾個字：“沈遠工作室。二零一一年。”
林小滿把地址拍了下來，把本子放回原處。她轉身要走時，顧正雄叫住她。
“林小滿。”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言深選人的眼光比他父親強。”
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他。老爺子坐在臺燈下，半邊臉被照得發黃，另半邊沉在暮色裡。她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走出書房，走下樓梯，穿過空蕩蕩的客廳。周阿姨站在門口替她開門。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山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林小滿掏出手機，給顧言深發了一條訊息：“拿到了。沈遠的資訊比我們預想的深。今晚見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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