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把木盒交給顧言深時，他正在二十樓辦公室裡看原型機的封裝圖紙。
她把盒子放在他桌上，把顧明玉手抄的鉛筆筆記翻到最後一頁，推到他面前。他沒有立刻看，只是看著那個舊木盒的蓋子，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筆記拿起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關於陳景行的那段時，他的目光停了幾秒。讀到“我該做點什麼”那一頁時，他把紙頁翻過去又翻回來。
讀到最後一頁“還回去了”時，他合上筆記，放回盒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小滿站了很久。
窗外是冬天的城市，天色暗得很早，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把樓下馬路照成一條緩動的光帶。
他站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上的佛珠。林小滿沒有催他，只是坐在沙發上等。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她當年離開顧氏的時候，我十二歲。我記得她走那天來跟我告別，給了我一本畫冊。她說‘姑姑去讀書，回來給你帶更好的’。”
他停了一下，“後來她回來了，我們之間就像隔了一層東西。我一直以為是她變了。今天才知道，那層東西是她自己揹著的。”
林小滿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說：“你把盒子還給她。當面還。”
顧言深看著她。她說：“她把這些東西放在門口就走了，沒有留話。她怕面對你。但她把這些年自己寫的筆記也放進去了。她其實想讓你看到。她只是不敢自己遞給你。”
顧言深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盒子，說：“明天。你陪我去。”
第二天上午，顧言深和林小滿一起去了顧氏總部十九樓。顧明玉的辦公室門關著，秘書說顧總在裡面，但今天沒有安排任何會議。
顧言深敲了門。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顧明玉的聲音傳出來：“進來。”他們推門進去時，顧明玉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目光沒有落在紙上。
她看見顧言深手裡那個木盒，身體微微繃了一下，又慢慢鬆下來。
顧言深走到辦公桌前，把木盒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他沒有坐下來，也沒有繞彎子。
他說：“姑姑，這些東西是你的。我看了。我替我媽謝謝你留著。”顧明玉抬起頭看他。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沒有出聲。
顧言深又說：“我十二歲那年你送我的畫冊，還在我書架上。你當時跟我說，回來給我帶更好的。後來你沒帶。我一直以為你忘了。”
顧明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把木盒的蓋子開啟，手放在那沓鉛筆筆記上，沒有翻開，只是按著。
她說：“我沒忘。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看畫冊。我在倫敦的時候，在紐約的時候，在東京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怎麼回來跟你說這句話。”
她抬起頭，看著顧言深，聲音有些啞，“言深，姑姑對不起你媽媽。”
顧言深站在她面前，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顧明玉身邊，伸手把她的手從木盒上拿起來，握在自己手裡。
他的手很大，把顧明玉纖細的手指攏在掌心。他說：“我媽沒怪過你。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姑姑是個聰明人，以後會有自己的路。她讓我別去打擾你。”
顧明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很少哭，至少林小滿從來沒見過。此刻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肩膀微微聳動，手指被侄子握著，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沒看完的檔案上。
她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流著淚。顧言深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握著她的手。
林小滿站在門邊，沒有上前。她看著這一幕，想起沈若手記裡那句話——“願我們做一家讓普通人敢說話的公司。”
沈若沒有來得及做完的事，她的兒子替她做完了。她的實習生替她守住了。她的哥哥替她護住了。
而她自己，被寫回了公司歷史，被裝進了原型機，被放進了這間辦公室裡的木盒。她哪裡都沒有去。她一直都在。
離開總部時，顧言深走在林小滿前面，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走到電梯口時他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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