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正時分，日頭斜斜地掛過西窗，暖光裡浮著細細的塵埃。
錦繡輕手輕腳端上一隻甜白瓷盞，輕輕擱在案几上。盞中臥著半透明、顫巍巍的一碗燕窩，燉得透了，泛著溫潤的玉色，熱氣很淡，只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清甜味，慢悠悠地漫上來。
李樂寧瞧著，心口便有些發悶。她垂下眼，接過小勺，舀起一點，送到唇邊。溫熱的膠質剛觸到舌尖，胃裡就毫無徵兆地翻滾起來。她閉眼勉強嚥了一口，那滑膩的羹湯卻堵在喉頭，不上不下地懸著。
到底沒忍住。
她猛地側身向榻邊俯去，錦繡早己機警地將一旁的青瓷痰盂捧至跟前。剛剛嚥下的那一點，連同胃裡泛起的酸水，一併嘔進了盂中。額上滲出薄汗，背脊微微發顫。她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再抬頭時，眼底己嗆出一層模糊的淚意。
錦繡放下痰盂，連忙遞來溫水漱口，李樂寧只擺擺手，胸口仍起伏著。
再看向那盞燕窩，仍好好地擱在光裡，盈盈的，滿滿的。
這是頂好的官燕，按著宮裡養胎的方子，文火慢燉了整兩個時辰，才得的精華。
可惜，這身子不肯受用。李樂寧撫著小腹，指尖微微用力，輕輕地嘆了口氣。
咽不下。
這時，門簾一動，含光悄聲進來，手裡捧著一小碟醃得晶亮的梅子。“娘娘，”她聲音輕軟，“這是陛下方才打發人送來的，說是用陳皮和蜂蜜漬過，最是止膩生津。”
在她掀簾那一刻，錦繡的目光便己掃了過去，那一眼極快，帶著不易察覺卻又十分明顯的告誡，像針尖在含光面上一劃而過。含光只覺頰邊一涼，卻只作不知，依舊垂著眼，將碟子輕輕地放在燕窩盞旁。
李樂寧將這一切收在眼底，並未點破。她瞥了一眼那梅子，烏亮亮的，表皮裹著黏稠的蜜光。儘管她此刻對任何吃食都提不起興致，但總得試著壓一壓這胃裡的噁心。
她拈起一顆含在口中。酸甜的汁液猛地漫開，尖銳地刺了一下舌根，那盤踞不散的噁心，竟當真被逼退了幾分。
李樂寧緩了口氣，就著這酸甜的餘味，慢慢舀起一勺燕窩，送入口中。這回，竟順順當當地滑了下去，清甜的湯液潤過喉間，留下一點妥帖的暖意。
錦繡在一旁瞧著，見主子漸漸用了小半盞，眉心不再緊蹙，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幾分。她看向含光的眼神雖緩和了些，但那根弦依舊繃著，不曾放鬆。
李樂寧用完，擱下勺子。二人上前，收拾殘局。含光正要將那碟梅子也撤下時，李樂寧忽然開口：“擱這兒吧。”
含光心下一喜，低聲應道：“是。”
退出內殿，簾子落下，隔開了裡外的光景。錦繡在廊下站定，目光落在含光臉上，聲音壓得低，帶著濃濃的告誡意味：“誰允許你擅自進內殿伺候的？”
含光抬起眼，姿態十分柔順，語氣輕輕：“錦繡姐姐莫氣。陛下剛命人送來，奴婢一時心切，怕誤了娘娘服用，便首接送進去了。”
錦繡冷哼一聲，說道：“若有下次，先讓人進來回稟。”
“是，”含光低下頭，“我記住了。”
日影又西沉了一寸，廊下光影交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