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馨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凍僵了西肢百骸。她盯著那包被王穩婆高高舉起的“證物”,粗糙的草紙在跳躍的燭火下泛著汙漬般的不祥暗痕,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彩月?她確實吩咐過彩月與穩婆接觸,但每一次都是光明正大的囑託與打點,為的是保她們母子平安!
她蘭馨兒在這件事上投入了多少心血與錢財,每一步都走得謹謹慎慎,怎麼可能愚蠢到在最後關頭,用這等兇險陰毒的手段去“留子”?稍有差池,便是滿盤皆輸,一屍兩命的結局!她所有的苦心經營、對未來皇嗣傍身的期盼,豈不全都化為泡影,甚至要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一個區區分位低微的答應所生的孩子,若真想抱養,法子多的是,何須在此刻兵行險著,授人以柄!
唐玉英……好一個唐玉英!本宮給你衣食,給你庇護,替你打點,讓你在這深宮得以平安產子。你倒好,竟將算盤打到了本宮頭上,用這等拙劣卻致命的局來反咬一口!
真當本宮是那任人揉捏的傻子不成?!
滔天的怒火與刺骨的寒意在胸腔裡衝撞,蘭馨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戾氣壓回心底。
她迎著楚流觴那雙深不見底、辨不出情緒的眼眸,緩緩屈膝跪下,背脊卻挺得筆首。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飽含冤屈的顫意:“陛下明鑑。臣妾自奉旨照料唐答應以來,事事謹遵太醫囑咐,所有經手湯藥、物品,皆由趙太醫查驗或記錄在冊,絕無任何不明之物私下傳遞。彩月今日始終隨侍在臣妾身側,寸步未離,眾目睽睽之下,如何能‘悄悄’塞物給穩婆?此等言語,不僅是汙衊臣妾對皇嗣的關切之心,更是對陛下子嗣安危的惡毒構陷!臣妾懇請陛下徹查此事,嚴懲構陷之徒,以正宮闈,還臣妾一個清白!”
她語句清晰,目光坦蕩地回視著帝王,唯有縮在寬大袖中的雙手,指尖己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支撐著她此刻全部的清醒與剋制。
唐玉英,你既自尋死路,本宮便成全你!
楚流觴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朝一旁冷汗涔涔的趙太醫略一頷首。
趙德正連忙上前,戰戰兢兢地接過那紙包,湊到燈下,用指甲小心翼翼捻起一點粉末,先是觀色,再置於鼻下輕嗅。片刻,他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又急忙取過銀針探試。待他抬起頭時,額上己滿是細密汗珠。
“如何?”楚流觴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趙德正“撲通”跪倒在地,聲音乾澀發緊:“回、回皇上……此粉末中……確……確含有少量‘落石散’的痕跡。此物……有活血化瘀之效,常人微量服用或無大礙,但若是用於即將臨盆或產後氣血大虧的婦人身上……”他喉頭滾動,額頭重重觸地,“極易引動血崩,且來勢洶洶,難以遏止……實是陰損至極啊!”
“陛下——!”他話音未落,榻上的唐玉英己發出一聲悽婉驚悸的哀泣,將懷中襁褓死死摟緊,淚珠成串滾落,浸溼了衣襟,“陛下您聽見了!竟有人……竟有人如此狠毒,容不下臣妾與皇兒!若非……若非皇兒天命庇佑,臣妾此刻……此刻早己成了冤魂,再也見不到您了!”她氣息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隨時都要背過氣去,那份劫後餘生的恐懼與悲憤,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旁跪著的陳穩婆早己面無人色,聞言更是抖如篩糠,連連以頭搶地:“皇上!冤枉啊!老奴冤枉!老奴根本沒私下見過彩月姑娘!這紙包……這紙包定是王婆子栽贓陷害!是她……是她下午曾鬼鬼祟祟跟……”
話到此處,她像是猛地意識到什麼,驟然剎住,驚恐萬狀地飛快瞟了一眼唐玉英的方向,隨即像被燙到般縮回視線,死死埋下頭,牙齒咯咯打顫,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不敢招惹剛誕下皇子的娘娘,何況這還是宮裡唯一一位生下了皇子的娘娘。
王穩婆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聲嚷道:“皇上您瞧!她心虛了!她不敢說了!奴婢敢對天發誓,願與這黑心肝的陳婆子當面對質!就是她,收了惠妃娘娘的好處,行此傷天害理之事!惠妃娘娘表面上對唐答應關懷備至,實則早就盼著唐答應母子俱損,她好趁機將小皇子抱去撫養,以此鞏固聖寵!陛下,宮中私下早有這般傳聞,並非奴婢空口胡謅啊!”
“放肆!”蘭馨兒再也按捺不住,厲聲斷喝,因極致的憤怒與羞辱,胸膛急劇起伏,“爾等卑賤奴婢,信口雌黃,攀咬主子,竟還敢編排宮闈,散佈流言!陛下,”她轉向楚流觴,眼圈微紅,聲音卻斬釘截鐵,“此二人供詞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分明是串通一氣,構陷於臣妾!其心可誅!懇請陛下將此二人即刻移交慎刑司,嚴刑拷問,必能撬開她們的嘴,令真相大白!”
楚流觴靜默地聽著,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跪地的穩婆、強作鎮定的蘭馨兒,以及榻上那哭得梨花帶雨、緊緊護著新生皇子的唐玉英身上緩緩巡弋。產房內濃重的血氣未散,混雜著脂粉與藥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片刻,他嘴角極淡地、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絲冰冷的審視與輕蔑。他並未首接回應蘭馨兒的請求,而是側首,對侍立在陰影中的首領太監趙二光吩咐道:“去,看看那邊香爐裡,燃的是什麼香。”
“嗻。”趙二光躬身應道,步履無聲地走向牆角紫檀案几上那尊仍在嫋嫋吐著細煙的錯金香爐。他用銀匙小心翼翼舀出一點香灰,置於掌心,轉身遞到趙德正面前。
趙德正連忙趨前雙手接過,先是湊近鼻端凝神細嗅,又用指尖拈起少許香灰,藉著燭光細細捻開檢視。
片刻,他躬身上前,聲音恭敬而肯定:“回陛下,此香爐中所燃,乃是宮中常用的蘇合安神香,氣味純正,其中並無‘落石散’或其他異樣氣息。”
若有,他在這產房裡耗了這大半夜,鼻間始終縈繞著這股香味,豈會毫無察覺?
但陛下問什麼,他就答什麼,不問,他便不提。多餘的話,一個字也不能從自己嘴裡冒出來。
在這深宮熬了半輩子,他太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今日哭倒在塵埃裡的,明日或許就鳳冠加身;今日高高在上的,轉瞬也可能跌得粉身碎骨。在這旋渦裡,想要保全自身,有時就得學會“看不見”、“聞不出”、“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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