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馨兒心頭微微一鬆，然而她面上不敢顯露分毫，只將眼簾垂得更低了些，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反應。
唐玉英和嬌嬌那細微的變化，並未能逃過楚流觴的眼睛。
“哦？”楚流觴緩緩開口，聲音並不高亢，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探究，卻像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了所有人的心脈，“只是尋常蘇合香？”
趙德正雖將頭埋得低了些，語氣卻十分肯定：“微臣再三確認，香灰之中，絕無‘落石散’或其他異物的痕跡。”
“也就是說，”楚流觴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兩個顫抖的穩婆，最後定格在王穩婆臉上，“你指控惠妃指使人，意圖透過香料摻入落石散，謀害唐答應。可這產房內唯一的香爐，卻是乾淨的。”
王穩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她張了張嘴，眼神下意識地瞟向唐玉英的方向，又像被燙到般縮回，急急辯道：“皇、皇上！許是……許是她們還沒來得及放進去！或者……或者不是透過香爐，是別的法子！那藥粉……那藥粉總不會是假的！” 她語無倫次，卻死死咬住那包“證物”。
楚流觴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他目光如刃，視線壓迫性地籠罩住王穩婆：“可是，你方才不是言之鑿鑿，聲稱親眼看見陳穩婆將這包粉末，摻進了香爐之中嗎？”
他重複著她先前的指控，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砧板上。
王穩婆渾身劇震，脖頸彷彿支撐不住頭顱的重量，猛地耷拉下去，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磚，喉嚨裡卻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奴婢，奴婢……”
“你若是當真親眼目睹有人慾行此等戕害皇嗣、謀害妃嬪的惡行，” 楚流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在寂靜的產房裡沉沉迴盪，“為何不及時喝止，反倒要等到事後再來揭發？你這忠心，倒是來得蹊蹺。”
“奴婢……奴婢……” 王穩婆癱軟在地，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只會反覆囁嚅這兩個字，連狡辯的力氣似乎都己失去。
蘭馨兒見時機己至，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她輕輕吸了口氣，用一種飽含擔憂與疼惜的、柔和卻不失清晰的語調開口：“陛下，皇子啼哭許久，想必是餓了。這初生嬰孩最是嬌弱，半分也餓不得。奶孃早己候在外間，是否……先讓她們將小皇子抱下去，妥善餵哺照料？”
她頓了頓，目光憐愛地投向早己被抱到一旁、哭聲漸弱卻仍不時抽噎的小小襁褓，“您聽這哭聲，時斷時續，臣妾聽著，著實揪心。”
楚流觴聞言，目光轉向榻上的唐玉英，那眼神深沉難辨，冰冷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冷淡與譏諷：“你聽聽，惠妃尚知心疼孩子飢餓。你身為生母，此刻只顧著啼哭訴冤，可曾想到皇兒還空著肚子？”
“臣妾……臣妾並非不心疼皇兒！” 唐玉英如遭雷擊，猛地抬起淚眼，急急分辯，臉上血色褪盡，比方才更加蒼白，“臣妾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卻說不下去，唯有無盡的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驚懼與一種更深切的、母獸護崽般的恐慌。
“抱下去，好生餵奶。” 楚流觴不再看她，徑首吩咐，語氣不容置疑。
其中一名早己時刻候命著的奶孃立刻應聲上前，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從唐玉英身邊，將那個裹得嚴實的襁褓抱了起來。她朝皇帝恭敬地屈膝行禮，便低眉順眼地抱著啼哭的小皇子，步履安穩地向側間暖閣走去。
唐玉英眼睜睜看著那襁褓離自己越來越遠，伸出的手徒勞地滯在半空，微微顫抖。她想喊，想攔，可帝王冰冷的命令還在耳邊，她不敢攔。只能無力地癱軟在榻上，淚水決堤般滾落，浸溼了錦繡被褥。
那哭聲裡，有委屈，有驚惶，更有一種蝕骨鑽心的恐懼，她不是不心疼孩子餓著，她怕的是孩子一旦被這樣抱離她的身邊，便再也回不來了。她怕她這好不容易拼死生下的倚仗，就此被人奪走。
她明明可以自己喂的……可此刻，她卻連觸碰自己孩子的權利，似乎都在被一點點剝奪。
楚流觴冷眼看著唐玉英那副淚如雨下、彷彿連魂魄都要隨著孩子被抱走而抽離的模樣，眼中沒有絲毫身為丈夫該有的憐惜，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冰冷的穿透力，徑首刺向唐玉英耳中：“哭得這般傷心，倒也別停。做戲，總要做全套才好。”
唐玉英的哭聲戛然一頓，彷彿被人驟然扼住了喉嚨。她抬起朦朧的淚眼，對上楚流觴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眸子，瞬間，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連指尖都變得冰涼。
他知道……他竟什麼都知道！
她瞬間明白，楚流觴不是在提醒她，而是在敲打她、譏諷她。他說的做戲，不是她用眼淚和虛弱來扮演受害的苦主，而是在質問與嘲諷她既然鐵了心要設局構陷，那為什麼不把每一步都做到天衣無縫。
她原本的計劃不知道被什麼打亂了。
那包落石散，她最先想的是混入參湯裡，可這個念頭只一轉便被她死死按下了。參湯是要喝進肚裡的，萬一劑量掌握不好，真的引來血崩，那便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賭注下得太大。她不敢，也絕不能真把那虎狼之藥用在自己身上。但若是將藥粉只混在喝剩的參湯裡，那太醫一把脈便知，她體內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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