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寧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簾,看向眼前這個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男人。
他指尖的溫度還殘留在她臉頰,那小心翼翼觸碰的餘溫,與他方才那句絕情的“噁心”,形成了最荒謬、最刺心的對照。
“李樂寧……”楚流觴喉頭髮緊,目光落在她依舊下意識護著小腹的手上,那問題幾乎是從一片焦灼中硬擠出來的,“肚子……還疼得厲害嗎?”
他想說點別的。想道歉,想解釋,想說那句“噁心”並非他的本意,說他只是被那些自己都理不清的妒意與突如其來的恐慌衝昏了頭……可所有的話語湧到唇邊,都被那帝王不容折損的威嚴與一絲難以啟齒的狼狽死死堵了回去。
那些傷人的字眼確確實實出自他口,重重砸在了她心上。此刻任何蒼白的辯解,連他自己聽著,都只覺得虛偽又無力。
李樂寧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
方才那陣劇烈的抽痛,在她聽到他最終赦免了唐玉英、甚至命人將其從冷宮接回時,竟奇異地、一點點緩解了下去。此刻,只剩下些許綿長的隱痛,彷彿身體在默默提醒她方才情緒的激烈震盪。
不過是動了胎氣罷了。
比起心口那片被徹底碾碎後留下的、冰涼空茫的鈍痛,腹中這點殘餘的不適,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那隻捂著小腹的手,也慢慢地、脫力般垂落下來。
殿內一時陷入一種緊繃到極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方才激烈的衝突與傷人的話語,餘波仍在空氣中無聲震盪,混合著尚未散盡的、她淚水的微鹹氣息。
楚流觴看著她低垂的、沒有任何表情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方才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慌與悔恨,隨著她搖頭否認劇痛和唐玉英之事己了,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漸漸沉澱為另一種更沉重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滯悶與無措。
他像是急於打破這令人難堪的僵局,也像是想抓住點什麼實在的東西,來掩蓋自己內心那片兵荒馬亂,忽然轉頭,對著殿外揚聲道:
“來人!”
一首屏息凝神候在門外的宮人們立刻魚貫而入,垂首聽命。
“早膳涼了,撤下去,重新熱過呈上來。”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若無其事的冷淡,彷彿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爭執從未發生。
宮人們動作迅捷而悄然,很快將涼透的杯盤碗盞撤下。
楚流觴的目光掃過依舊僵立在原地的李樂寧,頓了頓,補充道:“添一副碗筷。”
這意思,是要留她在乾清宮一同用早膳了。
宮人領命而去,殿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那刻意營造的“如常”假象,反而讓沉默變得更加難熬。
這是楚流觴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緩和方式。他不懂如何哄人,心底深處也並未全然覺得自己有錯。帝王的威嚴與根深蒂固的權衡之道,不容許他真正低頭認錯。
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橫亙著一段複雜難言的過往: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而他,曾是她國中仰人鼻息的質子。過往的屈辱與如今地位的徹底翻轉,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他即便此刻心有觸動,也無法輕易放下身段,做出全然柔軟的示好姿態。
他幼時被遺棄在寺廟,歲月灰暗,唯有與忠心照料他的嬤嬤一同吃飯的短暫時光,讓他覺得最安心,最溫暖,像是偷來的一點微光。這份對“陪伴用膳”近乎執念的珍惜,被他不知不覺地移情到了她的身上。自知她有孕,他便每日晌午雷打不動地去陪她用膳。
這麼做,一是因初時發現她有了身孕,人卻瘦得驚人,他想親自看著她好好吃飯,將身子養起來,他心底深處,藏著一份不敢言明的恐懼,怕她承受不住,怕最終落得一屍兩命的結局;二來,也是存了心思,想讓她在這吃人的深宮裡,日子能稍稍順遂些。帝王的頻頻臨幸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護身符,底下那些最會看眼色行事的宮人內侍,態度自然會迥然不同。
此刻,他選擇重新擺上碗筷,留下她用這頓早己過了時辰的早膳,並非全然是為了唐玉英之事,也並非天真地以為一頓飯就能抹平方才言語劃下的裂痕。
這更像是一種他習慣的、沉默的彌補,一種試圖將脫軌失控的一切強行拉回“日常”軌道的笨拙努力。在他所能理解並願意給予的有限範圍內,這己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緩和”與“示好”的姿態。
楚流觴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明晃晃卻照不進心底的天光。他似乎在極力調息,將那些翻騰的懊惱、後怕,以及那份理不清、道不明的煩亂心緒強行壓下,重新披上那層屬於帝王的、冷硬而疏離的甲冑。
李樂寧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生氣的雕像。她對他的安排沒有任何反應,既不謝恩,也不顯抗拒,只是靜靜地等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某一點,彷彿神魂早己飄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