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宮人將重新熱好、香氣再次彌散的早膳並兩副潔淨碗筷悄無聲息地擺好,又迅速退了出去,將一室寂靜留給他們。
膳食的熱氣在凝滯的空氣中嫋嫋升騰,帶著食物原有的、誘人的香氣,卻絲毫驅不散這殿內瀰漫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楚流觴終於轉過身,走回膳桌旁坐下。他臉上己看不出多少情緒的波動,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刻意維持的、拒人千里的冰冷。
“過來,用膳。”他開口道,語氣平淡,沒有溫度,也沒有多少情緒,彷彿只是在下達一道最普通的命令。
李樂寧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終於有了反應。她極其緩慢地挪動腳步,走到膳桌另一側,離他最遠的那個位置,默默坐了下來。
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面對著眼前重新冒出氤氳熱氣的精緻膳食,她只覺心底一片空落落的,無盡的悲涼漫湧上來。
那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描金盤盞的華美輪廓,卻暖不透她周身早己浸透的寒意。
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屏障,比殿外厚重的宮牆更堅冷,更難以逾越。
不對。
李樂寧的目光落在膳桌周圍,那裡並非只擺著兩把椅子。除了主位,下首左右還各有兩張花梨木椅,這是乾清宮用膳時的常例,以備帝王臨時興起召人共膳,或需近臣陪侍。
可今日清晨,並無旁人。
楚流觴獨自用早膳,何需將這幾張椅子都規整地擺在桌邊?除非……他一開始就預留了她的位置。
在她急匆匆趕來,甚至還未開口為唐玉英求情之前,他就己經打算,讓她留下,與他一同用這頓早膳。
這個細微的發現,像一根極細的針,猝然刺破了她心口那片麻木的冰層,帶來一陣尖銳而清晰的刺痛,隨即是更洶湧、更復雜的悲涼。
原來,在他冷著臉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之前,在他因莫名的煩躁口不擇言之前,他甚至可能……是帶著一點她未曾察覺的、笨拙的期待,等著她來,並預備好了與她共享晨光與膳食。
這認知,比單純的冷酷更讓她難受。
它揭示了一種更為不堪的真相:他或許並非全然無心,只是他的“有心”,與他身為帝王的習慣、驕傲、以及那些連他自己都無法妥善處理的情緒相比,太過脆弱,太過矛盾,以至於最終只能化作最傷人的利刃,反過來刺向他們彼此。
多麼諷刺,又多麼可悲。
那幾把空置的椅子,此刻靜靜地立在膳桌旁,像一個無聲的見證。
李樂寧的目光從那些椅子上緩緩移開,重新落回面前冒著熱氣、卻再也無法引起她絲毫食慾的菜餚上。
悲涼,如同殿外漫起的晨霧,無聲無息地將她徹底淹沒。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
若他一開始便打算留她用膳,又為何這膳桌周圍擺著不止一把椅子,桌上最初卻只分明地放了一副碗筷?那多出來的椅子,不過是乾清宮膳廳固有的規制陳設,以備不時之需罷了。至於那副獨獨為他準備的碗筷,才是他晨起時最真實、最理所當然的安排。他本就只是預備自己用這頓早膳。
就算早就料到她會來,又怎麼可能提前為她預留什麼位置?
方才那瞬間掠過的念頭,不過是她心緒混亂下的自作多情,是她被傷透後還殘存的一點可笑幻影,試圖在冰冷的現實裡捕捉一絲不存在的暖意。
她竟差點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