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清醒而冰冷的認知，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將她心頭那點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暖意，澆得透心涼。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吸入肺腑，帶著膳食殘餘的溫熱香氣，卻讓她胃裡一陣翻滾。
楚流觴己經拿起了銀箸，目光落在面前的菜餚上，並未看她，彷彿真的只是在進行每日必需的進食。
他夾起一箸菜，動作有些機械地送入口中，咀嚼了幾下，喉結滾動嚥下，整個過程流暢卻毫無享受的意味，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極輕微的碗箸碰撞聲，以及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
李樂寧也緩緩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銀箸。筷子入手冰涼，帶著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她垂眸，看著滿桌琳琅的菜餚，其中好幾樣，的確是她近來較為偏愛的口味。
可此刻，它們在她眼中，與冰冷的石頭無異。
她隨手夾起近處碟中一片水焯的青筍，顏色碧綠透亮，是早膳桌上最清新的一抹。放入口中，筍片脆嫩，帶著清晨露水般的微甜，這是御廚精心挑選、恰到火候的證明。
可她的味蕾像是蒙上了一層紗，只能機械地分辨出“這是上好的青筍”，卻嘗不到半分應有的爽口與鮮美。唯有他方才那句冰冷的“噁心”，化作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牢牢盤踞在舌尖，隨著咀嚼瀰漫至整個口腔。
她勉強將那口筍嚥下，食道卻一陣發緊，彷彿吞下的不是清脆菜蔬，而是滿口粗糲的沙石。
楚流觴雖然看似專注用膳，眼角的餘光卻從未真正離開過她。他看到她拿起筷子，看到她夾菜，看到她極其緩慢、近乎艱難地吞嚥。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可他就是能感覺到，她吃下的每一口，都如同嚼蠟，都帶著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抗拒。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胸中那股煩悶與滯澀感非但沒有因為這頓“緩和”的早膳而消減，反而在她這副沉默的、油鹽不進的模樣下，愈發膨脹，幾乎要撐破他強自維持的平靜表象。
他想說“不合胃口就換”，想說“不想吃就別勉強”，甚至想首接摔了筷子，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身前，逼問她到底要怎樣才肯消氣，才肯……不再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他。
可他什麼都不能做。
這頓飯是他開口留下的，此刻任何舉動，都只會將局面推向更不可控的境地，讓他方才所有的剋制與補救顯得更加荒唐可笑。
他垂下眼，將那些翻湧的話死死壓回心底。
罷了。
且先用完這頓飯吧。至少維持住膳桌上這脆弱的平靜。那些該說的、該問的，乃至該爭吵的，都留待擱下筷子之後再說。免得此刻話不投機，更攪得彼此……食不知味，難以下嚥。
楚流觴只能更用力地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彷彿在和某種無形的情緒較勁，然後將它們狠狠嚥下，連同喉嚨裡那團越積越多的火氣。
兩人就這樣，在一種近乎詭異的氣氛中，沉默地、味同嚼蠟般用著這頓早膳。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在粗糙的沙礫上磨過。
李樂寧只吃了小半碗清粥，幾箸素菜，便再也無法下嚥。她輕輕放下了銀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幾乎就在她放下筷子的同時，楚流觴也“啪”地一聲，將手中的銀箸擱在了筷枕上。他面前的膳食，動得也不多。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裡面翻湧著諸多未言的情緒，最終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用好了？”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是。”李樂寧垂眸應道。
楚流觴的目光掃過她那副碗筷，又移回她低垂的、毫無波瀾的臉上。那股強壓了整頓飯的煩躁與無力感，終於在她這副油鹽不進、徹底封閉的模樣下衝破了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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